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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陵王同人】鎖重簾,追夢影(主邕/邕舞/蘭陵王續文/已結局) (61-90章)

以電視劇《蘭陵王》爲背景,既是邕舞文也是蘭陵王一劇的續文,劇情為楊雪舞的重生文,男主宇文邕,情節偏虐,有小甜,請多支持!

 

 

1-30章   31-60章   61-90章   91-大結局  

《第六十一章》離情依依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決定明日要走,心中充斥著滿滿不捨的傷感之情,還是因為對眼前男人又愛又恨的矛盾感覺,楊雪舞覺得今晚兩人間的氣氛明顯有些不對勁。

她感覺宇文邕自從回到房間後,就沒將眼神從她的身上移開過,好似她是一樣看也看不膩的稀世珍寶,他總能在楊雪舞這件寶物上找到能讓他細細品味的不同軌跡。

「阿怪,你老盯著我看,看夠了沒啊?」她不由得朝著阿怪大喊,卻覺得自己這副喊叫的急躁模樣,似乎也默默地被男人的眼光網羅,在他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下安靜地置放心底。

今晚,這男人不讓她回去隔壁的耳房,堅持要與她和昨日一樣同床共枕。

楊雪舞當然沒有拒絕,她的心中也感慨萬分,她畢竟還是很愛眼前這個男人,曾經被他深深地感動過,那種願意託付終身的情感,是隔了多少恩怨情仇、悲歡離合的人生際遇,才在多年以後經歷的風霜歲月中體認到的一種愛,不是一見鍾情、不只朝夕相對,而是骨子裡彷若與對方密不可分,相知相惜、心意相通,像朋友又像情人,那是很難解釋也很難被取代的一種情感。

楊雪舞的心直悶得難受,每當想到這人的不久於世,她的心就會不自覺地更柔軟些。再想到他曾對自己付出的款款深情,她就覺得自己已泥足深陷。

她必須不斷與心中的另一個自己拔河,才能以親生孩兒的性命與不被同情泯滅的良知說服自己,愛雖是愛,錯就是錯,無論如何不該冒險、不該再輕言原諒。

「阿怪,明日上山時要多穿些衣服,山頭風大,如果沒保暖好身子受了風寒,不但容易傷風頭疼,你的老毛病也容易發作。」她心中對男人的心狠手辣恨得牙癢癢,卻又忍不住像掛念一個親人般關心他的身子,心道這是自己對他付出的最後一絲關懷。

「嗯,朕知道。朕……朕……」是她的錯覺嗎?楊雪舞感到宇文邕也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後卻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最後只是淡淡說道:「夜深了,明日一早便要出門,咱們也該睡了。」

他自己脫了外袍、換上睡衣,爬上了大床整身睡倒下去,卻仍舊以一臂托著自己的側臉直望著還未就寢上床的楊雪舞。

那灼熱的視線滾燙地讓人難以承受。

「好!」楊雪舞強自吞咽下心中所有傷感難耐,也緩緩更衣預備入睡。

她不如宇文邕般,是個能將強烈情緒隱藏得如平靜湖面漾然無紋的人物,一對炯炯眸光下,這女人表面上紋飾得還算可以的舉止,在他眼前如一張白紙攤面,喜怒哀樂躍然於上。

「快過來睡吧!朕知道妳累了。」宇文邕對她半命令道。

楊雪舞對他的親暱開始因恨而有些抗拒的姿態,他心知肚明。最後一晚了,他不曾想再勉強女人什麼事。他只想切切確確感受曾經擁有、曾經相愛的事實,今生今世只有這個女人能讓他這般刻骨銘心、用盡了生命去愛。

僅僅這一晚,楊雪舞仍舊是宇文邕的,宇文邕也仍然是楊雪舞的,兩人擁有彼此,兩人皆無睡意,感受著彼此的體溫。

直至夜深,楊雪舞終於在睏意中睡去。

宇文邕從後頭抱著女人柔暖的身軀,深摟入骨,感受到女人終於放鬆身子沉沉睡去,沉痛嘆道:「朕知道善良如妳,一定不會讓朕傷害他們,也知道聰慧如妳,一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雪舞,明日一別,朕就再也見不到妳了吧!」語畢輕閉雙眸,濕潤不已的眼眶頓時流下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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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用完早膳之後,宇文邕帶著大批人馬出門,楊雪舞則在人潮散盡後要求何泉帶她去莊園四周看看。

在莊園四周晃了好一陣以後,楊雪舞開始佯裝滿臉無趣,開口說道:「這兒的風景昨日都看得差不多了,今日我想要出莊園,到翠峰山四周看看。」

「奴才明白了,立即為娘娘備上馬車。」何泉聽了楊雪舞的話後,想了想便要為她張羅。

「不好,坐在馬車裡什麼都看不到,我想自己騎馬。」楊雪舞擺擺手,拒絕道。

「奴才明白了,立即為娘娘備馬。」何泉真是個有求必應的好奴才,連他都覺得自己能幹至極。

他帶著楊雪舞走到馬場選馬,馬伕牽來三、四匹適合女性騎的小個頭馬,讓楊雪舞正挑選間,何泉不知道又從哪兒牽來一匹毛色純正、體格健壯、肌肉勻稱的棕色駿馬,馬背上已經按好馬鞍、轡鐙,何泉也依照皇上交代之事,裝好馬背上的囊袋以及盤纏。

「一看就知道是一匹好馬!就是牠了!」楊雪舞不由得望著棕色駿馬讚嘆道,雖然棕馬的個頭對她來說稍微高了一些,但是她相信馬兒好才能跑得遠,才能幫助她完成自己的逃脫計畫。

楊雪舞登上棕馬,在一行侍衛的簇擁之下,緩步在莊園外不遠處行走,行了沒有多久,她突然說道:「這真的是匹好馬,不試試騎這匹馬奔馳起來的感覺,豈不可惜了?請何公公帶我到寬闊的空地上試馬。」

「娘娘此舉恐有危險,奴才讓侍衛們回莊園去牽馬,以馬隊相隨,萬一馬兒出了什麼事跑遠了,也才好迎頭趕上。」何泉緊張地答覆道。

楊雪舞看了一眼周遭一長排以步行尾隨她的的侍衛後,點點頭道:「留下兩名侍衛與何公公,大家都回去牽馬吧!」

耐心等待侍衛走遠後,馬上的楊雪舞突然對何泉說:「你們繼續待在這裡等,我騎馬去附近繞繞,沒問題的。」

「修儀娘娘,此事萬萬不可!萬一出了什麼事,小的會被皇上砍頭的。」何泉緊張地欲上前阻止,但已跟不上楊雪舞策馬奔行的腳步。

這時,已經策馬奔出幾十尺的楊雪舞突然拉疆停馬,轉頭對何泉道:「你對皇上說,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用殺人來解決的,他若真的在乎雪舞,就別再為雪舞傷害任何一條性命,包括你,包括所有侍衛,包括任何無辜的生命,你就這麼跟他說吧!他會懂的!」

說罷,楊雪舞以完全不似在周遭繞繞的姿態,騎著馬直衝向前,隨即快速奔騰,將看傻眼的何泉還有兩名侍衛遠遠地甩在原地,終至背影消失在山路的另一端。

遠遠的,與莊園所處的位置相對、另一座地勢較高的小山坡上,向前一望,正好擁有著可以將莊園前幾條山路的動靜盡收眼底的良好視野。當宇文邕堅持與楊堅夫妻分道行走之時,他便率領著大隊人馬駐足於此。

此時,他望見山路上出現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騎馬身影直直向前奔行,離莊園越來越遠,也離他越來越遠……他的眼眶不由得又紅了起來。

大嘆一口氣後,他沒有轉過頭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神情,只是以一句洪亮的聲音下令道:「普然力士等六人聽命,立即隨修儀娘娘上路,暗中保護其周全,直到娘娘尋至親人下落、居處安全無虞。有何動靜,切記按時回報。」

「是,卑職謹遵聖旨!」普然領頭代替其他禁衛軍行禮,隨即風塵僕僕地騎馬追趕而去。

「皇上,保重身子要緊,別太過悲傷了。」看見下完命令的宇文邕仍舊朝向楊雪舞微小影子消失的盡頭戀戀不捨地望去,宇文神舉的心情直是難受地無以復加。

站在宇文神舉身旁的韓渚也無奈地搖搖頭,她是約略知道一些因由,卻始終不懂究竟有何天大苦衷,要令相愛的兩人弄至這般田地。

「神舉,朕沒有事。咱們在這裡待得太久,待諸軍整備齊全,明日便去雲陽宮吧!再不走,普六茹將軍莊園裡的糧草都要被我們幾百人馬吃光了。」他揮揮手道。

他也不禁在心中暗嘆:雲陽啊雲陽,風景如畫的避暑行宮、祭天之地,也將會是他最後的葬身之地。

 

《第六十二章》臨時大夫

今日天氣晴朗、春陽高照,暖暖的春風拂在臉上,溫潤而宜人,楊雪舞策馬急奔了一陣,被裹在如此春風裡,絲毫不覺疲累。但因山路崎嶇加以騎術不佳,她沒能疾奔多久,便得一段路一段路地停下,或牽馬行走或騎馬緩步前進。

一直擔心後方追兵的她,唯恐稍一拖延便會被阿怪派來找她的人追上,只是一直走到了黃昏日落,後頭也沒見有半個追兵的影子。

楊雪舞心道,不知是否因為自己故意走岔路遠繞之故,還是阿怪直接派重兵殺到了洛陽通緝四爺?總之她一路不敢停歇,卻也不能莽撞走大路,無論如何小心為上,千萬不能輕易洩漏自己的行蹤。

騎馬出了翠峰山,天色已黑,所幸附近是長安近郊,雖不及長安城內熱鬧,還是可以看見城鎮與幾條街市,只是因為天色漸晚,人潮漸少,四處看來盡是一些採買或做完交易的返家之人,街上的食攤、布店等生意人家也因休息而關上大門,就是不見可以吃飯投宿的客棧。

楊雪舞有些急了,她一個弱女子走在僅有幾處微弱燈光的大街上,心中的孤寂感讓她微微發毛,所幸再走幾步路,她就看見一戶對她來說感到極有親切感的店家,門房燈光還是大開著。

那是一家看似藥鋪也像醫廬的店家,位於大街上轉入小巷內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但是因為裡頭傳來一陣陣楊雪舞熟悉的藥香味,加上醫廬門側掛著一盞明亮的大紅燈籠,彷彿作為苦於疾患病人的指引一般,在略嫌黑暗偏僻的狹長小巷上,顯得格外刺眼。

楊雪舞走近一看,望見了同為醫者的大夫、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正坐在靠近門口的一張軟蒲上,為一個仰臥在病榻上的嬌小婦人看病,榻上一旁坐著一位年約四十歲的男子,似為婦人的丈夫。

婦人由丈夫半抱在懷中,一副精神衰疲、似睡非睡之貌,看來病得不輕,這也是這家醫廬到現在天色已晚卻還未休息的原因吧!

「大夫,今日你出診不在,我家人可把翠風鎮翻遍了,還好總算在這兒等到你回來,我媳婦已病得神智不清,求你大發慈悲救救她吧!」男子一手跩著大夫的袖子哀聲乞求。

「周娘子惡寒發熱、頭痛身痛、無汗少汗,得的是傷寒症,我昨日不是已經開了桂枝湯、麻黃湯讓你餵她喝下,今日怎還會病重成這樣?」老大夫診著嬌小婦人的脈搏,眉心深皺。

「大夫所言,我周大不敢怠慢,全照大夫說的抓了不少桂枝、麻黃,可偏偏不但無效,還更加嚴重,可急死我一家大小了。」這名周姓男子愁容滿面,因擔心妻子而皺成一團的臉色看來比吃下黃連還苦。

「實在是太奇怪了……待老夫好好想想……」老大夫一副憂愁沉思的神情,似為對病情發展束手無撤。

「等等,可否聽小女子一言。」楊雪舞聽見兩人所言,猛然想起了什麼,走上前一步道:「小女子也懂一些醫術,可否讓我試試?」

那白髮老大夫一臉嚴肅,從眼角滿佈皺紋的細長雙眸中透露出些許不屑,卻仍保持風度說道:「老夫不才,讓姑娘見笑了!姑娘既然也懂醫術,不妨上前來看看,畢竟救人一命功德無量。」

一旁的周大趕緊讓開身軀讓楊雪舞靠近妻子身邊看診。

楊雪舞詳細問了周大發病徵兆,這婦人表露於外之徵的確與傷寒重症無異,但她曾聽奶奶說過,傷寒症並非全是外體受風寒入侵的寒症,有一部分人其實犯的是熱症,卻因被當成傷寒救治而施治以風寒之法,導致病情加重而終至無以為天。

例如少陽病是傷寒六經中的一階段,便分寒化熱化等不同變症。熱症稍一不慎誤診成風寒入體,顛倒施治、久病不癒,極可能便是人命一條。她懷疑眼前婦人便是奶奶所說的這種症狀。

她詳細診斷婦人病症,發現她口燥咽乾、舌尖邊赤紅、脈浮細而軟,不似一般傷寒者舌苔薄白、脈象浮而緊。尤其現在體現於外的還有面赤體熱、雙瞳渙散,已屬病重垂危

楊雪舞大呼不妙,連忙跟白髮老大夫要來銀針,連刺刺曲池、大椎、足三裡這三處清泄去熱的大穴,以協助婦人驅熱。

她判斷眼前婦人的狀況已無法吞藥,必須餵以清肺解熱的食汁,於是叫周大想辦法準備梨汁或藕汁盡可能對婦人灌食。

仔細思慮一番之後,她又大膽開上方子,一帖辛涼解表的黃連阿膠湯與之前大夫所開辛熱解表溫湯恰恰相反。她快速從藥鋪抓上幾帖,直催著周大去煎藥,要待婦人體熱稍退、微有意識時服用,直讓一旁觀望中的白髮老大夫大大抽上一口冷氣。

「姑娘可知自己在做些什麼?老夫行醫五十餘載,從未見過傷寒以涼藥救治。若周娘子因遭不測,姑娘可對得起自己天地良心?」白髮老大夫臉上神色更顯嚴肅,語聲嚴峻。

「大夫此話嚴重了,小女子不是病急亂投藥,而是遵照我奶奶生前教導的醫術所行,她行醫亦不下五十年,更以此法救過全村不少傷寒不癒的病人。」楊雪舞謙恭說道。

「但是……傷寒症怎能以涼藥救治?這根本是倒行逆施之舉……」白髮老大夫氣憤道。

周遭的天色越來越黑了,好一段時間,明亮的大紅燈籠旁坐著一老、站著一少,兩人不斷爭辯傷寒症醫治的根本之道,爭執不下。

突然間,一旁不斷對婦人灌食藕汁的周大高興喊叫著:「娘子醒了!娘子醒了!我就去看看湯藥煎好了沒,等等啊,馬上拿給妳服用。」周大興高采烈地連聲向楊雪舞道謝,然後馬上到後頭去取方才煎上的黃連阿膠湯。

白髮老大夫診了診婦人的脈象後,一陣沉思,轉頭望向楊雪舞的神色多了幾分溫和,也添上幾分刮目相看。「小姑娘,看來妳果真有幾分能耐!」

「大夫過獎了,請問大夫如何稱呼?小女子姓楊。」楊雪舞一邊教導周大如何繼續幫婦人散熱解病,一邊問向白髮老大夫。

「楊姑娘,老夫姓霍,見妳方才大顯手腳,大膽提出一不情之請,懇請協助,還望楊姑娘見諒。」霍大夫摸摸自己的雲白鬍鬚,望向楊雪舞的眼神帶著誠摯之情和明顯的期盼之意。

「霍大夫請說,若小女子能幫得上忙,當竭盡所能、不辱使命。」楊雪舞謙恭回道。

「是這樣子的,老夫的醫廬是這鎮上唯一字號,本來大夫是有三名,但如妳所見,老夫白髮蒼蒼、體弱衰老,剛好遇上手上兩名弟子,一名正上山採藥,一名摔傷病臥家中,近日著實忙得不可開交。今日鎮上悅來客棧還有一名傷者,是被毒蛇所咬傷,老夫已為其先清過毒血,回來拿解毒藥時又遇上周娘子這事……」霍大夫提起今日的慘烈,幾乎累得直不起腰,一直坐在他慣用的那張蒲墊上。

「霍大夫可是感到勞累了,想請小女子代為出診?」楊雪舞馬上聽出他話中之意,便乾脆幫他開口。

「正是如此,老夫知道姑娘家有所不便,不喜拋頭露面,更何況還是像姑娘這種看來是高貴人家出身的美貌姑娘。碰巧那受傷之人也是個小姑娘,不需擔憂男女授受不親之事,蛇毒也不是什麼劇毒,只需敷上傷藥與按時服用解毒藥方即可,但老夫實在累得再也走不上這一趟了……」霍大夫趁著這說話空檔喝上一口茶,都這個時間眼上了,他竟然連晚膳都還沒空閒吃。「可否請姑娘……」

「沒問題!」一臉義氣的楊雪舞拍上胸脯道:「霍大夫濟世為懷,小女子深感敬佩,只是幫治毒蛇咬傷這種小事何足掛齒。加上今晚我也想尋家客棧投宿,正愁找不到地方,大夫儘管告訴我那家客棧要怎麼走,小女子自當盡全力而為。」

霍大夫不停拱手稱謝,將一個藥罐子,以及解毒藥方、藥材塞在楊雪舞手上,對她道:「老夫感激至極,那客棧不難找,只是據這兒有些距離,先出巷子,朝東邊亙平街直走約二百尺,遇一家大布莊朝左拐……」

 

註:本章所稱之傷寒症醫理,乃本人查詢資料加以拼湊而成,因為不明醫理,內容不盡正確,半屬虛構。

 

《第六十三章》手絹主人

楊雪舞見天色已晚,拍拍肚子早已餓得打鼓,趕緊依言牽起棕馬上路,走了好一段路程後,終於望見「悅來客棧」的大招牌,歡喜入內。

她先向迎頭前來招呼的店小二說明來意,同時要了個肉包子先打打底。

「原來是替霍大夫出診的女大夫啊!行,小的知道受傷的那位姑娘待在哪間客房,跟我來。」店小二邊走邊招呼道。

「除了看診,因為小女子是外鄉來的過路客,天色已晚,也要一間客房在此過夜。」她一邊張望著四周環境,一邊說道。

「原來如此啊,太好了!小的先帶你過去陸姑娘的房間,至於姑娘妳的客房,稍後就為妳收拾乾淨,請等等啊!」店小二聽說生意上門,更加熱絡地招呼著,他見楊雪舞來時的馬匹以及衣著裝扮皆不俗,料想必不是一般人家出生的小姐,是故殷勤地要推銷她住進上房,還嚷嚷著等她看診完畢,會為她在房裡留上一桌飯菜。

楊雪舞沒有拒絕,任店小二指引她上樓,走往受傷者的房間。

房裡的人為一對父女,父親三十來歲,女兒則不過是個約十歲的小姑娘,她的嘴唇微微發白、右手臂包裹著一條白布巾,上頭沾染的些微血漬已經乾涸發黑。

這對父女擔心蛇毒餘毒未清,那白髮老大夫說要回去拿藥又去了那麼久,正憂愁間,望見隨店小二叩門一聲、剛走進來的楊雪舞微笑有禮地說明來意,並取出霍大夫的拿手好藥袪毒散,他們簡直笑開了嘴。

「袪毒散的用法是一日灑在傷口處三次,有消淤解毒之用。霍大夫開的藥方則在這兒,他準備了兩帖,今晚先煎服一帖,剩下的再去藥鋪子抓藥,按時煎服,體內餘毒很快便會好了。」語畢,楊雪舞拉起小姑娘的手臂,欲幫她確認傷口的狀況,並教導如何使用袪毒散。

楊雪舞一解開包住女孩手腕的白布巾,才發現這不是條單純的布巾,而是一條繡花手絹。她本來不以為意,只想著弄髒一條這麼漂亮的手絹真是可惜了,誰知不經意一看,那手絹上繡著一個「清」字,心神為之撼動了一下。

「清!好眼熟的繡字。」楊雪舞覺得這字眼熟後,連帶覺得手絹花色也是眼熟的緊。

她猛然想起一件往事,數月之前,綠荷拿給她敷在眼上消腫的不就是這條手絹嗎?綠荷提過,她的本名叫做林清,是入宮後被女官取了個討喜的名字,才被叫做綠荷。

思及於此,她有些激動,為什麼綠荷的手絹會出現在這裡?她跟著自己明明沒有機會出宮去,她明明幾日前已經死了啊!

「大夫,請把手絹還我,我要洗一洗還給姊姊的。」小姑娘見楊雪舞直盯著手絹的不尋常神態,有些擔心她強佔不還似的,直接開口要回。

「陸姑娘,這條手絹是誰給妳的?我可能認識這個姑娘,說不定她是我的一個好朋友,妳能告訴我嗎?」楊雪舞有些著急,綠荷的死活對她來說意義重大。

「她就住咱們客房隔壁啊!大夫來看診時,需要的布巾沒帶齊,我爹去拜託店家幫忙,她望見了二話不說就借了手絹給我用。」小姑娘回道。

「隔壁房間?是不是一個大約十五六歲,長的可愛、說話有些衝動傻氣的姑娘?她是不是叫做綠荷?她是不是一切安好?有沒有也受了傷?」楊雪舞聞言霹哩啪啦問了一堆,見小姑娘和她父親皆張大了眼回答不出,只好把袪毒散和手絹往小姑娘手上一塞,立時奔出門去。「抱歉,我有要事,醫錢、藥材只好明日麻煩你們自行去找霍大夫打點清楚了。」

誰知剛奔出門口,隔壁房門正打開來,走出來一名身穿淺綠紗裙的女子,轉過臉來的一瞬間令楊雪舞猛然抽了口氣,她肯定自己就算再重生個十回也不會認錯,那生得一副娃娃臉的熟悉模樣哪裡可能會是別人?分明就是綠荷!

「娘娘?修儀娘娘!」這名長的跟綠荷一模一樣的少女一看見楊雪舞,顯然激動驚喜的情緒不比她少的多,幾乎忍不住驚呼:「真的是娘娘?娘娘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是來找綠荷的嗎?」

楊雪舞望見她剛打開的房門,一把跩住她的胳膊將她拉進房門裡,關上門後才輕聲道:「小聲點!這裡是外頭,可不比皇宮。」

不過她才剛一提醒完,就忍不住摸摸綠荷的臉喃喃道:「真的是我的寶貝綠荷!」然後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眼中的淚再也止不住地潸然落下,只不過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娘娘也太大驚小怪了吧!綠荷只不過是出門去買個人蔘,又不是不回來了,怎麼娘娘看我好像是生離死別那般?」綠荷滿臉疑惑道。她怎麼知道自己幾日前就真的被當個死人看待,害一個女人為她傷心地死去活來。

「買人蔘?妳是出門買人蔘去了?這是怎麼回事?」楊雪舞真的是懵了,但她知道這一定跟阿怪有關,趕緊問個明白。

「咦?皇上沒對娘娘說嗎?皇上對綠荷說,念在我對娘娘一片忠心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要罰我出去採買野人蔘王,最好要百年以上的珍品,好為受盡毒藥及冷水折騰的娘娘補補身子。」綠荷回道。

「這是皇上下的命令?」楊雪舞心想,百年人蔘雖然名貴,但皇宮裡什麼樣名貴珍稀的東西沒有,與其派人去找,不如直接從皇宮令人送來更快,這命令分別是要支開綠荷出門的藉口。

「是呀!所以綠荷就帶著兩名侍衛出門來了,一路上的藥鋪子都問了個遍,沒有就是沒有,綠荷只好回到繁華的長安城尋找,果然這種名貴的東西可遇不可求,連長安城裡最大的藥鋪福祿堂都說珍稀的百年人蔘老早都被預訂光,要求得靠機緣,運氣不好還得等個幾年。」綠荷拿起放在房裡一個偌大的長方形包裹,洋洋得意獻寶道:「妳看!娘娘的福壽綿澤、福星高照,綠荷不過等了兩日便遇見採蔘人家到福祿堂兜售,實在是個奇蹟!綠荷還付現錢拿了個好價,所以才能這麼快就趕回來。」

楊雪舞一聽明白了來龍去脈,但她不明白的是,既然阿怪無心要殺綠荷,為何還要故意騙她,讓她傷心難過。

隨即一想,不,阿怪不是想讓她傷心難過,而是別的原因。楊雪舞想起了自己悲痛之下對阿怪的怨恨與不諒解,甚至還搧了他一個嘴巴子,難道,這就是他的目的?

「綠荷,見到妳平安無事,娘娘很開心,不過我想起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亟待確認,妳便待在這兒照著妳原有的行程幹活吧!就當作沒見過我。」楊雪舞拍了拍滿臉疑惑又驚愕的綠荷肩膀,要她待著別跟來,自己則是一沖天地往外跑。

「娘娘要去哪兒啊?外頭都天黑了,今晚先歇著吧!」綠荷朝她大喊勸阻著。

楊雪舞一開門離去,在走廊上又遇得店小二擋路,她以為來人是來招呼自己進客房,正要打發時,卻聽得他拍拍手裡的東西說道:「嘿嘿!姑娘的事小的全都知道了,妳說要不要給一些封口費,好讓這張嘴巴乖乖的什麼也不聲張,而且小的也不貪心,沒敢私吞了姑娘這一大包錢財,給點甜頭也是應該的,姑娘說是吧?」

楊雪舞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但看他手上拿的東西,的確是何泉掛在她棕馬背上的囊袋。

她一直忙著趕路,也沒細看裡頭有什麼東西,難不成何泉做事之周到,還在裡頭幫她準備了零花錢?

拿過囊袋一看,楊雪舞被陣陣銀光閃得眼花撩亂,裡頭不光有銀票還有珠寶,更有滿滿的五行大布等貨幣。這哪裡是出門遊玩的零花錢了,根本是足以讓一戶人家上下大小過上幾年好日子的大筆財富。

宇文邕大概也沒想到何泉做事竟然會如此「周到」,他只是交代要多準備些盤纏,好讓修儀娘娘遠走洛陽探親時無後顧之憂,他便「使命必達」完成了這項任務。

而且也因事出突然,沒向楊雪舞說明盤纏是事先預備要讓她遠行出門之用。

如此就算楊雪舞沒遇到綠荷,怕是看到這筆錢也會起了疑心。

「姑娘別裝蒜,有些事妳知我知。別說小的不夠機靈不辦事,姑娘家裡人高馬大的六個護院尋了過來,暗中跟著姑娘,凶神惡煞地叫掌櫃什麼都不許說,小的不就站在姑娘這邊通風報信了嗎?」店小二的手指頭動個不停,貪婪地看著楊雪舞手裡的那包財寶。

說實話,負氣逃家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很多驕縱的千金小姐都幹過這檔子事,店小二再明白不過。

楊雪舞聽了這一大串話還有些懵懂,後來慢慢意會過來,伸手從囊袋中拿了些財物打賞店小二後隨即說道:「帶我去看看你說跟在我身後的護院,小心點,別讓他們起疑了。」

「行,藉著送茶水之便還不簡單嗎?姑娘跟著我來。」店小二滿意地看著手中的玉佩與五行大布,一副財迷樣,笑嘻嘻地示意楊雪舞跟著他來。

 

《第六十四章》恍然大悟

不久後,店小二指引楊雪舞走到一間大客房外朝門房大喊:「客倌們,小的送茶水來了,請開個門。」隨著開門時一道門縫內的驚鴻一瞥,楊雪舞的情緒越發地不安起來,她站的位置很微妙,能看清楚裡頭大多數的人,裡頭人卻不易看見她。

一見竟是幾名眼熟的精銳禁衛軍,楊雪舞不由得摒住氣息,悄然移身門外一旁。她還沒有弄清楚綠荷的事,又被房裡頭幾名不速之客弄得糊塗。

她在心中不斷思量:他們是阿怪叫來跟蹤我的?這麼說我要離開的事他早已經知道了?他們跟著我要做什麼?一定不是要抓我,不然早動手了,那麼說,是要跟著我等找到四爺再動手?

楊雪舞不願心中所想成真,只因她覺得阿怪不至於會為了抓四爺而利用自己到此地步,況且以那日阿怪交代宇文神舉的話中判斷,他是要瞞著自己暗中通緝四爺與平安。

她想了想,心中冒出個主意,思量或許可以藉此判斷這群禁衛軍到底是不是來抓四爺的。於是她對走出來的店小二附耳交代了幾句話,指導他該怎麼做,又給了他不少打賞後,找了塊布簾躲在後頭偷看。

只聽店小二發揮他充當戲班子的本領,就在禁衛軍的客房門口弄出偌大的腳步聲,然後笑嘻嘻地在門外近處大喊:「這位是高四爺嗎?果真玉樹臨風、名不虛傳啊,你要找的那位姑娘等了你好久,這邊請!……是呀是呀!她正在等你。」其實,他正對著一團空氣熱絡地招呼著,然後走到客棧的另一頭去。

聽到這樣的對話,另有所圖的人理當會蠢蠢欲動,聯想到關於四爺的行蹤。

但過了許久時間,望見那間大客房裡的人竟然都沒半點動靜,楊雪舞更加確認了他們不是為四爺而來,而是為了自己。

她的情緒漸漸不受控制,腦子裡拚命想著要把這些事串連起來的那個原因,而感到心痛難耐。

她走近大客房外,突然間使力一推的門房大開,嚇得裡頭六人紛紛大跳起來舉劍擺招應對,卻見竟是修儀娘娘時而傻了眼。

「你們六個是來幹什麼的?」她厲聲問道。

眼見皇上所下「暗中保護」的指令竟被破了招,讓六人有些啞口無言,只好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發一語。

「我說,皇上是怎麼交代你們跟著我的,老實說來!快點!」楊雪舞再度厲聲提問,面容出現少有的淩厲姿態。

領頭的普然首先放下長劍拱手回應:「皇上叫我們隨修儀娘娘上路,暗中保護其周全,直到確認娘娘尋至親人下落、居處安全無虞為止。」

「你們知道我的親人是誰嗎?你們知道我要去什麼地方嗎?皇上為什麼要這麼做?」楊雪舞繼續問道。

「回娘娘,這些問題卑職都不清楚,也沒有權力過問。但卑職明白皇上的苦心,必定是為了娘娘的安全著想,請娘娘不要見怪,卑職等當繼續盡心護送娘娘,直至終盡圓滿。」普然恭敬且坦然回道。

楊雪舞聞言垂然放下因頂開房門而高舉的雙手,面色哀戚,垂首黯然心道:果然是這樣,阿怪,我不是阿史那皇后,我是已經知道一切的楊雪舞,你何苦也對我惺惺做戲?

「普然力士等人聽命,端木修儀不走了,你們六人立即護送本宮回去皇上身邊。」她強忍內心激動,對著眼前六人下令道。

「啟稟娘娘,夜路難行,趕路也是枉然,不如明日拂曉再行。只是上山路程還需幾個時辰,屆時不知道皇上是否還待在翠峰山莊園?亦或是早已人去樓空。」普然分析著情況照實回應。

「你說什麼?皇上要去哪裡?不管去哪裡,我命令你們帶著我追啊!不論天涯海角也要追到。」楊雪舞以為阿怪有心要躲避她,垂然坐在地上,低聲嗚咽哭了起來。

大概是沒想到一個高高在上的娘娘會在面前就這麼哭了起來,此舉讓一旁的普然及其他五人到了嘴邊的話,沒能立即繼續說下去。

呃……皇上只是要去雲陽宮啊!大不了我們再跟著追去就好……

 

———————————

楊雪舞記不清自己睡了多久或是根本沒有睡著,總之當一抹光輪從東向的天邊緩緩升起時,她便沒了睡意,在此天色甫剛破曉的晨曦時分,她將普然那幾名禁衛軍早早叫醒,毅然踏上當初逃亡出走的回程之路。

震耳的馬蹄聲不斷迴盪在耳邊,扎人的冷風不停吹劃過臉龐,有數名可靠的黑衣禁衛軍騎馬在前頭開路,楊雪舞的旅程相較來時順利許多,只要路況允許,她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向前疾奔,歸心似箭。

接近午時,七人終於重新回到位於翠峰山的莊園之中,不過等在他們面前的沒有預料中的大批軍馬,只有一大片略嫌空盪盪的廣闊園地,還有大批忙著打掃清理的僕役婢女。

「請問,皇上的人馬全都離開了嗎?」楊雪舞抓住其中一名清掃的僕役詢問。

「是呀!聽說皇上還有來借用莊園的主子們都有正事要忙,今日全都走了,只剩下收拾的人還在忙。」那人似乎是原先便待在莊園工作的僕役,不是楊堅帶來的人,見楊雪舞的打扮還有模樣,以為是落單了還沒走全的客人。

「這樣啊……多謝……」楊雪舞聞言有些失望,但她抬首瞭望四周,突然發現自己幾日前來莊園時所乘坐的馬車竟然還停在前頭不遠處,周遭也有一些繫著繩索的馬匹,數量還不少。於是又問:「但是前頭怎麼還停著兩輛馬車,而且還有那麼多馬在呢?」

「小的不知情,今早啟程的人有上千人那麼多,總是得分批成行,有些人或許有事殿後走也說不一定。」僕役也望了望前頭的馬車,半猜測回道。

普然聽了僕役之言,拱手稟告道:「既然如此,修儀娘娘便喝些水、歇歇腿,待卑職去跟廚房裡的僕役說一聲,先用過午膳再出發去雲陽宮吧!娘娘不必擔心,使點勁趕路應該能追上皇上一行人的。」

「現在也只好如此了。」楊雪舞嘆口氣無奈道。

誰知他們一行人入了大廳,正要坐下休息,竟看見一臉焦急的何泉慌忙地自門前廊上經過!

楊雪舞趕緊趨前叫道:「何公公。」

何泉一見是修儀娘娘,欣喜若狂,疾奔上前。「娘娘妳可回來啦!」

他見旁邊還有許多正在打掃的僕役,侍衛中也有不知內情之人,便把楊雪舞偷偷拉到一旁,輕聲咬耳朵道:「皇上又發病了!很嚴重。那白面書生跟著普六茹將軍走了,妳也走了,何泉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先偷偷把皇上帶回來休息。」

楊雪舞面色一凝,緊張地抓住何泉的袖子問道:「怎麼個嚴重法?血流不止?昏迷不醒?吊眼露白?」

「唉呀!怎麼說呢!以前吐完血休息一陣子總會慢慢好的,現在卻怎麼也看起來不好……總之娘娘先去北側正房裡看看。」何泉急得滿頭大汗、說得不清不楚,這樣子簡直把楊雪舞嚇得面如死灰。

她二話不說,拉起裙擺,立即奔往阿怪所在的房間。

 

《第六十五章》相思成疾

「阿怪!阿怪!」楊雪舞奔至熟悉的北側正房,望見大批精銳禁衛軍正守在四周與房門前保衛著皇上安全。待見到前一日失蹤的修儀娘娘驚慌奔來,眾人微微一愣,卻沒有要開路讓她進入房中的意思。

「讓開!皇上需要我,你們全都讓開,若皇上有什麼閃失,你們幾十個加上全家老小上上下下幾百顆頭也賠不起!」楊雪舞拿出她柔弱女子少有一面的強大氣魄,威嚇大吼著。

眾禁衛軍也大約知道皇上龍體微恙,他們才會護送他回來莊園,有些人還是以往曾見過皇上吐血的貼身侍衛,但職責在身,沒有皇上命令絕不可妄自作主。

正遲疑間,聽到房間裡傳來一句略顯虛弱卻仍舊吐音洪亮的聲音。「讓修儀娘娘進來!諸將士後退方圓三百尺待命,沒有命令不得入屋一步。」

楊雪舞聞言不待眾人回覆命令,便迫不及待直衝入房,等在她面前的是一副蒼白委靡的軀體,半臥在床上望著房門的方向。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還是那個叱吒風雲、傲視天下的宇文邕嗎?望著眼前面容蒼白、顴骨凹陷、眸色黯然無光、眼角佈滿血絲的可佈男人,楊雪舞驚愕不已,才不過一夜的時間,他怎麼就病成了這副模樣?

難怪何泉驚慌地說,他怎麼樣看起來都好不了!

楊雪舞心中湧上前所未有的恐懼,難道,他真的已走到生命最終的那一刻?

「阿怪……阿……怪……」楊雪舞的淚不可抑止地落下,她強撐著想要鎮定下來,走上前為半臥著委靡不堪的男人把脈,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因恐懼而抖動個不停,腳底彷若灌上了鉛塊,每一步皆艱困難行,只能強拖著一雙軟腿蹣跚前進。

「既然走了,妳……妳為什麼還要再回來?」宇文邕望著她艱困地一字一句問著。

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在望見楊雪舞淚眼相迎、逐漸逼近的一刻,宛如瞬間注入熱流,眼白處一根根刺眼的血絲越加火紅,有大量不聽使喚的淚水疾湧而出,原就深邃的雙瞳此時彷如暗夜幽潭,更加深不見底。

「我全都知道了,綠荷根本沒死,你也從未想殺四爺和平安。你佯裝成猜疑殘暴、不擇手段的壞人,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想要趕我離開的藉口。」楊雪舞已經來到床榻邊,坐在他的身旁朝他哀悽低喊。

「哼!知道了又如何?朕對妳如此無情無義,還存心欺騙傷害,妳還回來做什麼?」宇文邕暗自擦去了淚水,故意轉過床榻的另一側不望向她,說出的每一句話皆冷若冰霜。「朕早已對楊雪舞失望透頂,才故意這麼做,朕已不再愛妳,也不需要妳的憐憫照顧,妳還是回去高長恭的身邊好好過日子吧!」

楊雪舞對他的冷淡不以為意,全因她知道這男人的外表偽裝得有多麼冰冷,他的內心就有多麼火熱。

他的表裡不一、他的偽裝隱忍、他的犧牲求全,她全諳熟於心。

她強忍心疼的淚水緩緩道:「阿怪,你曾經問過我,想不想知道為什麼要利用端木琅當擋箭牌來應付皇后娘娘和其他妃子,我當時說不必知道,你知道為什麼嗎?」

宇文邕沒有任何回應,身子及臉依舊轉過去面向床榻的另一側。

「原因便是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早在我當宮女侍奉你時,就知道你的命活不長久,所以你別再白費心思趕我走,因為早就來不及了,我決定留下全是心甘情願,我要陪伴你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有幾月我陪幾月,有多久我陪多久……」楊雪舞徐徐說道。

「雪舞,妳……妳怎會知道?」宇文邕聞言驚訝不已,忍不住轉過身來,所有的偽裝幾乎不攻自破。

楊雪舞苦笑一下,慢慢解釋著:「別忘了,我是看顧你毒病的醫女啊!你這個傻瓜,既然要保密還拉著我喝什麼酒?不知道有酒後吐真言這句話嗎?早在你第一次於碧霄閣內故意當我面前喝醉,想把端木琅幻想成楊雪舞說心事的時候,就把什麼秘密都跟我說了。所以你根本不必在意我會不會難過,雪舞就是打定主意要留在你身邊,無論你能活多久我都不在乎。」

「原來……妳這麼早就知道了!」宇文邕感到無比訝異,他竟是在楊雪舞知情一切的看顧下與她度過以往的日日夜夜。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你身旁看顧著,心疼你不能將這萬般沉重的秘密找人分擔,得一路堅強地背負著,現在雪舞來了!不是醫女端木琅,你可以把所有的痛苦都跟我說,不需隱藏一絲一毫,為什麼你會中了這麼嚴重的毒病呢?」楊雪舞望著他,以誠摯的眼神一字一句慢慢地訴說,希望如此能分擔起男人肩上沉重無比的心事,那怕只是一些些也好。

「朕的命的確是活不長久了,至於原因也不必再深究,朕的仇家一輩子從沒少過,只能怪自己一時大意,才會中了此招。」他隨即長嘆了一口氣,沒再多說什麼立即回應楊雪舞的話,彷彿是正在努力消化眼前發生的種種不斷對他造成的心緒振盪。

他盼到了心愛女人的回首,而且心甘情願留下來照顧他到病死,他是該喜該悲?該接受還是該推卻?

「阿怪你怎麼不說話?你不要想著再趕我走!雪舞現在說什麼也不會走的,阿怪若是再不擇手段趕我走,雪舞就當場死給你看!啊,對了,我聽何泉說你發病了,現在覺得怎麼樣?胸口會覺得悶還是會痛?雪舞立即去煎服解毒止痛的湯藥,不需要多久時間,你等等我。」楊雪舞一說完便要起身走出去。

望著楊雪舞的堅持、楊雪舞的關心、楊雪舞本人待在他身邊的偌大影響……宇文邕終於正視自己的心底慾念,那濃到無可救藥的奢求與渴望,而且瞭解,對於現在的情勢變化,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用。

「雪舞……」他抓住女人的一隻纖纖玉手,阻止了她的起身走出。明明看來是如此虛弱不堪的一個男人,手上的力量卻大得驚人,一把將她跩往自身的方向,楊雪舞還沒反應過來,身子已經跌入男人的懷中。

「那朕便不客氣了!」他突然冒出這麼沒頭沒腦一句話。

「咦?」楊雪舞不明所以。

「妳剛剛說自己老早就知道朕快死了,願意陪朕一起等死,妳可是真心真意願這麼做?不怕一同等死的煎熬等待?不怕看見朕臨死之前的枯槁模樣?不怕因親眼見到朕的死而傷心難過?那種傷也許是一輩子的痛……」他有些低沉地接續問著,雪舞可以感覺到他半攬在自己腰際上的那隻手掌緊握成拳,彷彿摟著她時也同時懷抱著緊張與不安。

「不怕!雪舞當然不願阿怪早去,但想留下來的心從來不是因為害怕而退縮,而是一種對從前身分的良心不安。你放心吧!雪舞既然說過願意放下一切留在身邊陪你,自然是真心真意!就算過程再怎麼殘酷也無所謂,雪舞可是你死過一次的前輩呢!就算今生不能白頭偕老,也許我們還能在陰間再見,亦或是來生還能再敘。雪舞不怕!阿怪你也要堅強起來,不要怕!」她反過來緊握住男人的手,鼓勵著宇文邕,雙眸同時透著一股無比的堅定與誠懇。

宇文邕微微頷首,深嘆一口氣道:「朕曾經以為自己非常強大,強大到不怕失去任何東西,反正過去幾年都是在等死中過活,現在也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經過昨晚,朕發現自己錯了,朕只是個渴望愛的普通人,曾經感受過擁有真愛的滋味,再度割捨的疼痛竟是增上千百倍!」

宇文邕自從兩年多前得知雪舞死去,再度感受到什麼叫做痛不欲生……

他的語聲淒涼,以一副顴骨凹陷的蒼白面容說出這些話來,格外令人感同身受他所承受的苦痛。

楊雪舞心疼不已,柔聲安慰他:「阿怪不用擔心,雪舞真的不走了!你也不用再難過,未來有什麼苦痛與悲哀,雪舞都與你一同面對和承受,不過現在你先放開我,我還要去煎藥!」

宇文邕與面容同樣蒼白的嘴角透出一絲微笑,輕聲道:「不用去煎藥了!朕的毒病無礙,休息一下就好。」

「別騙我,你明明看起來一副大病過的委靡模樣,何泉說你一直這副模樣,根本沒有好轉過。」楊雪舞擺明不信,還一手撫在男人的額頭上試溫,好在並沒有發燒。

「唉!雪舞不在朕的身邊,朕的樣子怎麼可能看起來有多好。昨日朕親眼目睹送妳離開後,一顆心便堵得厲害,茶飯不思、愁腸寸斷,到了夜晚望著曾與妳同床共眠的枕被,更是心神俱裂、徹夜難眠。妳一回來,朕什麼都好了,妳瞧!」宇文邕收緊了攬住女人腰際的手,貪婪地將她整個人包住、深陷懷中。

他心想,一看見妳出現在眼前,朕的心便安定下來,一抱著妳聞著身子的芳香,朕整個人便活了過來,楊雪舞,妳便是朕最好的一帖活藥,哪裡還需要再去煎什麼藥呢?

「沒想到你這麼肉麻兮兮,連這種話也說的出口。」楊雪舞聽了感動在心,面上卻是嬌羞不已。

男人的懷抱好溫暖好踏實啊!她感受到這份愛意,而任憑心中的砰然不停悸動著。

「朕不是故意肉麻,而是得病的確是事實,但把朕變成這副模樣的不是毒病,是相思病,是思念雪舞的病。雪舞願意幫個忙治好朕嗎?」他再度肉麻兮兮地問道。

宇文邕更下一城的舉動,讓楊雪舞認知到,原來戀愛中男人的臉皮厚度是沒有底線的。

「怎麼治啊?我人不是已經回來了?就在這裡呀……」她的話還沒說完,攬住腰枝的大手猛然用力,那手的主人依舊健壯如昔,楊雪舞只感覺到身子一輕,轉眼已經被人拉進棉被裡頭。

「阿怪,別鬧了,你的病還沒有好。」楊雪舞嬌嗔道。

她隨即驚訝地發現自己落入棉被時,竟然正壓在宇文邕的身上,而且他們還正一起窩在棉被裡頭,這種姿勢真是說有多曖昧就有多曖昧。

「朕說過雪舞就是朕的活藥,難道妳這帖藥還想跑離朕的身邊?」宇文邕不以為意,滿意地看著楊雪舞因嬌羞而驚慌的神情,面上蒼白似乎也因一抹邪惡的微笑而消失,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不是啊!……你別鬧了!快讓我下來!」她的雙手跟腰枝都被半坐起的男人緊緊箝制住而無法離開,所有的掙扎反倒像是調情一般,盡是更為磨人的挑逗。

心中不由得慶幸阿怪將其他人都支開得遠遠的,不然她現在這模樣不小心叫任何一個人看了去,她還不羞得要去投河?

「想下來?那妳就主動親朕一下!」宇文邕倒不以為意,越發地耍起無賴來。此時,他原先黯淡的雙眸有如被注入元神,發出更勝以往犀利而神采飛揚的目光。

等不到女人的大膽相迎,宇文邕也不掩藏自身心意,笑著前傾而上。

「什麼?阿怪……」楊雪舞的小嘴隨即被一個濃烈纏綿的濕吻緊緊堵上,男人欲吞咽下她所有的吶喊呻吟,還有一聲聲專屬於他的「阿怪」,一絲也不外流。

翠峰山莊園北側正房裡的方正大床上,床面一片美好。

 

《第六十六章》牽掛未了

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齊備,實是天下最大美事。宇文邕覺得自己絕望中失而復得,愛人在懷、真愛在手,所得快樂絲毫不下於此。

一個時辰後,宇文邕微笑望著楊雪舞,緊緊繫著她的手從房間中徐徐走出。

兩人的面容皆帶了些病態或疲憊,卻難掩臉頰上曖昧的紅潤色澤、渾身滿足愉悅的神采飛揚。

濃烈的情愫在他們兩人眼波中輾轉流傳,兩隻十指交握、緊緊相繫的雙手一刻也捨不得放,如果能夠,他們願將這份情意化作永恆,化作一道對生生世世許下的期盼。

「謝天謝地!皇上洪福齊天、百福具臻,如今精神奕奕、健步如飛,比起之前簡直判若兩人,修儀娘娘的醫術實在是太高明了!這麼快就把皇上治好,醫術之高,天下首屈一指,實乃大周之最、大周之福!」何泉一見他們兩人高興得歡天喜地,尤其見到皇上的精神恢復如昔,臉上病央央的神態消失大半、臉色紅潤、氣色亦佳,頗感驚喜,一連串的歌功頌德彷彿要將楊雪舞捧上了天。

醫術高明?楊雪舞聽到何泉的一片頌讚之聲,想到阿怪方才是怎麼耍無賴黏著自己,兩人如何情話綿綿,又怎麼在被子裡滾來滾去……等等關於自己是怎麼把阿怪治好的方法,就不由得面紅耳赤,簡直想把自己的臉整個埋在洞裡頭,羞得再也見不得人了。

宇文邕注意到身旁女人嬌羞的模樣,暗地邪魅一笑,對何泉道:「好了,廢話少說兩句,去廚房叫人準備一些吃的東西讓修儀娘娘用膳,稍後派人將馬車及行囊整理妥當,咱們即刻上路。」

他又轉頭對普然下令道:「你先派幾個人快馬加鞭趕上軍隊,通知宇文神舉將軍這裡發生的事,讓他暫緩行軍,等朕一同會合。」

「是!」幾句行禮回覆之後,眾人皆去忙各自的事。

趁著食物還未準備好前,宇文邕牽著楊雪舞走在大廳外的花園裡散步。

在愛意繾綣下,迎面拂來的清風更顯溫潤宜人,跟前飛過的隻隻蝴蝶宛如成雙成對,行過小池,情人儷影雙雙倒映水面,行過花田,幾株初綻的櫻花搖曳著淡淡芬芳,情花繽紛盛開的氣味卻遠勝櫻花淡香。

此情此景如夢如幻,只有緊握住的雙手傳遞過來的體溫、相互一視中眸裡投射的笑意,告訴他們美夢美景已經成真!

「阿怪,我知道現在說這些話很掃興,但雪舞不得不說,雖然跟你在一起很快樂,但我心中始終有個牽掛讓人靜不下心。」楊雪舞在走回大廳的路途中突然停了下來,語重心長地對身旁男人這麼說。

宇文邕聞言微蹙劍眉,心中對雪舞所謂何事了然於心,不由得鬆開了緊繫住的手指,轉而伸出手掌摟住了她的臂膀。「那雪舞想要怎麼做呢?需要朕出面幫忙向蘭陵王把孩子要過來嗎?」

「不不不!雪舞哪有這個資格搶走四爺的孩子,我如今這個身軀甚至跟平安沒有一絲血緣關係,論感情,我虧欠四爺太多了,就算再怎麼想平安,我又豈能從他手中奪走他與從前楊雪舞唯一的連繫呢?我想要的,只不過是見見他們父子兩個人。」楊雪舞帶著淡淡的哀愁說出她所體認到的現實。

片刻,怕宇文邕不答應,又揚著一張可憐小臉對他懇求道:「我真的很牽掛他們,重生至今已一年多不曾見他們一面,讓我去找他們,確認他們過得好不好,然後我再回到你的身邊好嗎?」

「但,妳……真的會回來嗎?」宇文邕摟住她臂膀的手依然沒有鬆開半分,反倒因為心中的擔憂害怕而極細微地顫動著。他的話中含著滿滿的苦楚,話一出口又後悔了,匆匆解釋道:「對不起,這麼說不是因為朕不相信妳,朕是不相信自己……」

楊雪舞點點頭表示理解,好言安慰著他:「我瞭解,我們之間發生的一切太不真實,好像一場夢,也難怪你會患得患失。其實不光是你,從前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裡,雪舞也很怕自己一覺醒來,發現重生之事只是虛幻一場夢。」

她的意志堅定,隨即舉起一掌對天發誓道:「楊雪舞向天發誓,無論如何一定會回到阿怪身邊,否則一生孤苦、不得好死。阿怪,給我幾天時間試試看,無論四爺、平安過得好壞,無論最後能否順利找到他們兩個,我都會回來的,我保證。」

「不要發誓……世事難料,妳如果真有苦衷決定不回來,朕也尊重妳……」他終於鬆開了雪舞,側轉了臉,聲調哀淒無比。

「阿怪別這樣,你的時間珍貴無比,雪舞捨不得浪費一絲一毫,這段了結牽掛的尋人之事,是雪舞對不起你,你能答應就是對愛雪舞最珍貴的表示,雪舞又怎會忽略這份心意不回來呢?再說,我曾經說過,就算你走了,雪舞也不會回到四爺身邊。雪舞說了,你和四爺,我只能選一個,我選了最深愛的你……」楊雪舞哀聲低喊,她是經歷過如此錐心的掙扎,才能正視自己的內心、現實的變化而做出這個決定,一旦決定,她便再也不會變卦。

「雪舞……」宇文邕聞言哽咽,他的心房如今柔軟地會隨心愛女人的一言一句劇烈擺盪,一句真摯的表白宛如鎖心真言,將他渴望真愛的一顆真心牢牢地鎖住不放。「朕答應妳,朕會親自送妳去洛陽,妳要記住,朕會等妳,無論多久都等,就算是只剩下舌頭尖上最後一口氣,也會一直等。」

「阿怪……不要這麼說,不要!」楊雪舞投入宇文邕的懷抱,將臉埋進肩窩,深深地與他互擁在一起。

豆大的淚珠正從眼眸竄出欲流淌過女人細嫩柔滑的粉頰,他以雙掌捧起女人的臉,以唇輕擦過那顆淚珠,再輕輕熨貼在她的唇瓣上,貼了再貼,點了再點,才微微離開,以蘊著一片萬千柔情的眼眸望著她,輕聲說道:「答應朕,接下來我們兩人都別再哭了,要開開心心度過相守的每一日好嗎?」

「嗯,雪舞答應你。」她輕輕點頭,嘴角勾起的微笑略帶了些苦澀,同時伸出纖纖玉指輕劃過宇文邕的眼角,沾染上濕潤的指尖讓他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你也是一樣。」

「好了,趕快去吃點東西,再不出發恐怕天色又快暗了。」宇文邕終於鬆開彼此間的互擁,拍拍楊雪舞的肩催促道。

轉頭望去,站在大廳門口的何泉正熱絡地向他們招手。

望見皇上與娘娘這種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在花園池畔談情說愛、深情相擁的恩愛,讓他眼冒雙心,臉上如癡如醉的神情陶醉地笑得像個小花癡一般。

 

《第六十七章》同遊雲陽

昨日,當楊雪舞徹底遠離了翠峰山遠走高飛之時,隔日宇文邕率隊前往甘泉山雲陽宮的計畫沒有改變。

楊堅夫婦在巡遊隊伍離開前,禮數仍舊周到,派了整座莊園裡的人夾道送別,但他們一行軍馬遠勝送行之人的龐大。宇文邕自己帶來的一百五十多個人,加上宇文神舉之後帶領的千名兵馬,且幾乎都是黑衣禁衛軍裡以一抵十的上選精兵。

既然避開不了如此浩大的陣容,宇文邕乾脆也不偽裝、不掩飾了,大大方方穿著他的皇帝獵裝乖乖待在馬車裡頭,任馬車隨龐大隊伍緩慢地行進著。

但才出發沒多久,宇文邕便感覺到自身的不對勁,他命令宇文神舉不許小題大作停下行軍腳步,避免造成猜疑混亂。一直行走到山腰處,馬車內的宇文邕再也禁不住一陣胸口的窒悶,大力地嗆咳起來,嘴角流出殷紅鮮血。

宇文邕以掌強摀著嘴,露出駭然冷笑。昨夜的相思成災、夜不成寐讓他今日顯得憔悴不堪,這種感覺原來是愛到扎根、深入骨髓,失去之後的強大空虛感讓他悵然如夢,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如今連毒病也要趁機來欺負他的脆弱嗎?

仔細回想,暗自返回莊園是一項正確的選擇,一直到接近正午時分,當楊雪舞終於再度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堅持留了下來。宇文邕難以形容心中的感受,一顆心終於不再空空蕩蕩地失落無依、疼痛難捱,他欣喜若狂,連發病的痛楚也感受不到半分。

「啊!嚇我一跳!」在甫剛從莊園重新出發的馬車上,宇文邕突然從後頭環抱住正從車簾縫隙朝外觀景的楊雪舞,將她完全攬在懷裡,欲與她情話綿綿。他彷若陷入瘋狂熱戀中的男人,刻意對另一半耍賴道:「妳說,過去這麼多年來,讓朕等了妳那麼久、愛得那麼苦,雪舞該如何補償朕?」

「人家為什麼要補償你?又不是我叫你等的。」楊雪舞這幾日以來連同方才都被這無賴的男人欺負得夠慘了,她故意不搭理他,又將視線移往窗外。

「難道妳的意思是朕自找的嗎?」宇文邕不讓楊雪舞的注意力溜走,乾脆把下巴整個擱在她的肩膀上,緊貼著她的耳畔,性感緩慢地低語著,似在說著枕邊絮語。

「本來就是……難道我一天不喜歡你,你還要一天天等下去嗎?」楊雪舞的頸子被他摩挲得有些癢了,縮起脖子扭動,宇文邕環抱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望著這可愛小女人在自己懷中不停羞笑並扭動著身軀的模樣,倍感幸福而甜蜜。

他將直挺的鼻尖整個貼上楊雪舞的耳鬢,性感的唇瓣在她耳邊蠢動,吞吐著悄悄話:「當然了,就算妳已經離我而去,朕還是會一直等下去,反正朕已經中了毒,便想著這樣也好,如此雪舞離去的痛苦,也只要再承受三年,朕便可以去找妳了,沒想到……」

楊雪舞的耳根因為與他過於親暱的打鬧變得有些紅了,但她聽到這些話,面露嚴肅,忍不住對著阿怪轉過臉來,臉一側之下同樣直挺的小鼻磨蹭過男人的臉頰,兩人的嘴唇僅差了微微角度,幾乎便要貼上。

楊雪舞一驚之下臉龐略微朝後退了開來,稍一回神,兩人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剛剛差一點點!」宇文邕甜笑著說,他不願意錯過任何一親芳澤的機會,前傾著想要在她嬌小而微翹的朱唇上啄吻「補足」,卻被楊雪舞伸手阻止住了,只見她一臉正經地說:「你真傻,怎麼會這麼想呢?什麼叫做只要再承受三年就可以來找我了?」

「但朕當時是真的那麼想。」宇文邕帶著一股雲淡風輕的苦笑。

楊雪舞口中沒透露姚僧桓曾告訴過她的信息,只是開始扳起她的手指頭,像是一個月一個月地在計算,然後說道:「算算日子,你是發兵攻打齊國前便已經中了毒?那你中毒的時候,是我才剛離開周國的時候嗎?到底是誰下的手?你中的是什麼毒?為什麼會沒救呢?」

「……朕服了,連這樣妳也可以算的出來?」宇文邕皺皺眉,一臉不可置信道:「不過朕不想提這些煞風景的事,反正沒救已經是事實,多提只是多做傷感!別提了!」

「可是我想知道,我可以幫助你想辦法啊……阿怪……啊!」楊雪舞不放棄地持續追問下去,但她一說話便發現自己的側腰突然被宇文邕用力擰了一把,那行兇後的手還徐徐往上移到胳肢窩,開始搔起她的癢。「啊……你想幹什麼?不可以啦!」

「這是懲罰妳跟朕談情說愛不專心,還敢說朕是自找的,朕定要好好懲罰妳!」他把四處遊移的手掌收回,接著又輕捏起女人的兩側臉頰給個教訓。

「好啦!好啦!不是你自找的,是我害的,可以了吧?」女人回。

「妳害的所以要補償朕啊,朕才不輕饒過妳呢!」男人說。

「……」楊雪舞深刻體認到某帝王腹黑無理的一面。

一路上小倆口在馬車裡打情罵俏、卿卿我我,但宇文邕始終不讓楊雪舞有機會再從他那裡探知任何有關中毒之事,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來轉移話題,不然就藉故欺負起楊雪舞。

楊雪舞無奈,心中疑惑到底是什麼神秘不可告人的毒,竟然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楊雪舞只好輕嘆一聲,在心中先暫且將此事擱下。

而且她覺悟了,眼前的阿怪都已經這麼難搞,面對那個面癱的宇文神舉,大概只有更慘不會更好吧!

 

———————————

當晚,龐大的車隊包下路上的客棧歇息一晚,諸軍馬則紮營歇息,接著又再如此行進了整整兩日,甘泉山上的雲陽宮便近在眼前。

這兒遠離長安城約三百公里,是宇文邕以往七八月常來避暑的美景勝地。此處地勢較高,寒暑下自然清涼,而在三月天中便顯得有些涼意,不過萬物逢春曉桃月,初生的枝芽四處探出頭,催生出新的枝葉,頗有一片大地正在回春之貌。

宇文邕、楊雪舞等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雲陽宮中住下。

此宮殿甚為壯麗廣闊,具有極為廣大的迴廊與聚會廣場,還有大氣而隆重的宴會空間,有可遠眺長安城的天臺,也有專供玩景及觀賞日出日落的觀景台。

宇文邕以前曾在這裡召見諸侯、宴請外國使臣,故這兒的駐軍守衛森嚴,宮女廚娘等配置亦毫不馬虎。

不過雲陽宮雖壯麗,擺設佈置並不算奢華,就跟宇文邕給人的一貫感覺還有樸實無華的節儉作風一般。

想當初,他連佔領齊國皇宮之後,都未對裡頭金碧輝煌的層層建築以及令人眼花繚亂的奢侈裝飾感到絲毫流連,而是派人將宮殿城牆一塊塊拆了下來,分送給鄰近的貧困居民修整被火焚燒過的房屋。

如此作風可說是體恤民情的一大體現,直到如今,都還流傳在鄴城為人所津津樂道。

這遠在天邊一方的行宮雲陽宮,真可說是他的樸實大氣風格更具體的一番呈現。

「阿怪,這裡真的是個好地方!」楊雪舞在渾然天成的自然美景、景觀勝地中沐浴了清新、拓增了視野,還被宇文邕帶在身邊,以雲陽宮為據點,圍繞周遭的市鎮微服出巡。

儘管她感覺身邊的阿怪在與自己快樂出遊之際,卻好像還是很忙碌似的,每天要定時查看探子送來的軍報,還老是有被交付任務的禁衛軍官求見,以稟告各種情事。

有一日午後,他們剛自甘泉山附近一個美麗的山中湖遊玩回來,宇文邕接過一封軍報,隨即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道:「雪舞,朕真是個失敗的父親!」

楊雪舞憂心地看著宇文邕,那種痛心疾首、沮喪懊悔的模樣,出現在眼前這個傲視天下的男子臉上,驀然感到有些陌生。

太子宇文贇究竟是如何個不成材法,足以讓阿怪顯露出這些情緒?

「生命中總有些不如人意的事,不可能事事順利,你雖然身為皇帝,也不可能將一切事情掌控在手心,照雪舞說,有些事是早就註定好的,你只要做好自己該做的,無愧於心,事情該怎麼著便怎麼著吧!」楊雪舞從後頭摟住宇文邕的一隻胳膊,將頭微微靠在他一處肩頭上安慰道。

「說真的,如果能夠再重返一次過去的時光,朕定會不惜任何代價挽回,絕不會讓贇兒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在楊雪舞的安慰下緩緩說出自己的心情。

「你已經盡力了不是嗎?那時你明著要裝傻充楞,暗著要對付宇文護,都快自身難保了!孩子不教的確是父母過,但成年之後的孩子懂得思考、明辨是非了,得為自己的行為負上責任,也有自身的造化要去掌控,這就不全算是父母的錯了。」楊雪舞更進一步地安慰他,明確地分析解釋這不全是他的過錯,希望他能好過一些。「雪舞不知道太子究竟是做了何事,惹得阿怪如此心煩,也只能這麼粗陋地分析著,你也別太責怪自己了。」

感覺就像自己已得到了全天下的肯定,此時就算天下每一個人都對他說不好,只要她一個人對自己說好,那就足夠了。

一股安心感在宇文邕心中流淌。

他揚起一雙俊目,抬眸向天,更加堅定了自己心中下定決心將要去更改的一件事,也是一件將改變大周未來命運的事。

 

《第六十八章》枕畔情話

如此自在遊玩了多日以後,在甫剛進入四月天的這個晚上,院子裡突然起了一陣大風,吹起飄落在地上的殘花落葉,在空中盤旋飛舞了一陣,又再散落下來。

這日,宇文邕與楊雪舞依舊是出門遊玩了一整天,才在天色完全暗下之前,帶著一干隨從回到雲陽宮。

用過晚膳、梳洗過後,他們進了房,在有如皇宮中溫暖舒適的大床上歇息著,兩人說情語、話家常,時間過得倒也飛快。

只是楊雪舞可以感覺得到宇文邕似乎心中有事,幾句話到了嘴邊沒有說出口,又兀自吞了回去。

屋外的一陣大風突然吹進窗裡,將屋內僅存的一盞燭光吹熄。宇文邕關起窗櫺,重新取了打火石要點燃蠟燭,一旁的楊雪舞出聲道:「不必再燃,反正這時辰也該睡了。」

宇文邕點點頭,放下蠟燭與打火石,藉著微弱的月光重新爬上大床,枕在楊雪舞身旁。他輾轉了好一會兒,才一如往常抱著雪舞的身子似要入睡,但一雙眼睛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炯炯有神地望向天花板的某一處,毫無睡意。

「怎麼了?」楊雪舞感覺到枕邊人的不安,自然也睡不著覺,只能倚在他的懷中,有些心焦地詢問著他的心情。

「朕的正經事全都辦完了!」他輕嘆一聲後,終於以一副為難且不捨的語氣緩緩道:「朕……決定好便是明日出發,到時所有的軍馬都會留置在雲陽宮,朕會尋個打獵的藉口,只帶著神舉跟幾個侍衛,偷偷地驅馬帶妳返回洛陽。」

楊雪舞聽了沒有多說話,只微微點頭,這是宇文邕答應她的承諾,當然就一定會辦到,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她心中有著無限歉意,猶豫了一會兒後誠懇說道:「真是難為你了,阿怪!是雪舞對不起你,你這麼擅於察言觀色,也許雪舞偶爾若有所思的模樣,也全被你看在眼中吧!」

她知道宇文邕心中的掙扎,想再延續朝夕相處而不分離的快樂,卻又知道自己心中的掛念,而不得不斷然做出決定。不禁輕撫著宇文邕的臉龐安慰道:「我一定會回來的,不用擔心。」

「朕知道,朕只是擔心自己萬一等不到妳回來……」那回覆的聲音竟帶了些朦朧沙啞,幾乎難以說完整句話……

「呸呸呸!胡說八道!你看自己哪像個將……什麼之人?我出宮後只看你發過一次病,而且你還常纏著人家做些不正經的事,我說你若是真要怎樣了,也絕不是毒發的緣故。」楊雪舞突然故作誇張地低喊起來,打算轉移宇文邕的注意力,讓他不要沉溺在自己的悲傷恐懼之中。

宇文邕壓抑沙啞的語聲終於放鬆不少,還帶了些輕薄的微笑,緊緊地將楊雪舞擁在懷中調戲著,一張俊薄雙唇在她的耳畔輕聲細語,十分邪魅地挑逗道:「不是因為毒發,那是因為怎樣……嗯?說啊!」

「因為……唔,我才不跟你說這種事呢!反正你就是不正經。」楊雪舞反擊回去,卻發現無論怎麼說,自己都是被調戲的一方,乾脆不說了。

「哼!人家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如果朕真的必須做鬼,那倒不如做隻風流鬼,也比某隻吊死鬼強。」宇文邕嘴上卻沒饒過她的意思,簡單三個字直讓懷中的楊雪舞又羞又氣,弄得滿臉通紅。「你說誰是吊死鬼啊?我……我……會差點那樣還不是你害的?」

「朕是怎麼害妳啦?朕可是記得那日自己堅持抵抗誘惑以保清白,卻有一個女人光著身子一直對朕上下其手、極盡挑逗之能事,妳難道都不記得了?」他望見懷中女人純情的臉紅模樣,忍不住又再火上加油一番。

楊雪舞羞紅似火,那些中了媚毒之後的細節她都不記得了,怎麼自己那晚竟做出如此下流之事而不自知?

「可……可是,我是中毒你是清醒的,最後要怎麼樣還不是你決定,說來說去都是你不夠清心寡欲,受不起女人誘惑!」楊雪舞輕輕推開他的擁抱,嬌嗔道。

「妳說朕受不起女人誘惑?朕是什麼身份!什麼樣美貌動人的女子沒有見過?豈會輕易被女色誘惑住?!當時的朕若抱著妳還真的心中無一絲慾念,那妳可就要擔心了。」宇文邕以一副腹黑不過的表情反擊道。

「有什麼好擔心的?」楊雪舞蹙起纖眉疑道。

「擔心朕不管妳,就那樣放妳中毒死去,那說明了……朕一定是不愛妳、對妳不屑一顧,亦或是……妳根本沒有女人魅力,不足以讓朕動心。」他看了楊雪舞一眼,接著一口氣直說下去。

「你說什麼東西?到底是誰沒有魅力啊?我的魅力可大著,連你這皇帝都受不了撲上來了不是嗎?」楊雪舞話一出口才覺得自己口不擇言,竟被他套出如此親密的話語,她難道又被眼前男人的深沉城府欺負慘了?

她道自己也算聰明伶俐的一個人,怎麼到了他身邊,卻活像隻被大野狼逗著玩的小白兔那般?

聽見女人的回話,宇文邕嘴邊的微笑依舊邪魅不已,接下來說話的語氣中帶了些認真與深情,緩緩對她道:「但是,朕千不願萬不願最後仍是動了妳,這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嗎?朕一向不受威迫利誘去做任何朕不想做的事,那時若不是真心在乎妳,怎會明知妳不願意還以身解毒。朕寧可害妳失去貞潔也不願妳喪命,更不願把妳交給別的男人,這在在只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她忍不住追問。

宇文邕定睛望向她,款款柔情在眸中深處層層繚繞著,濃得幾乎化不開。「朕是真的愛上妳了,愛上妳這個有著端木琅外貌、楊雪舞魂魄的女人。」

「既是如此,你更別怕我不回來了,雪舞得要完成你做風流鬼的願望,不然我才離開幾天,你又突然找個美貌小妾出來寵幸怎麼辦?」她嘴上酸溜溜地嗔道,心中卻被這深情感動得無以復加,於是重新將頭埋在宇文邕的懷中,兩手回抱他的腰際,直到雙手緊緊在他腰後交疊著。

「朕的皇宮裡已經有十來個妃嬪為朕傳宗接代,那還不夠嗎?哪裡何需半個小妾?就算眼前有個再美貌如天仙的女人,朕也看不見,朕心如明鏡,只看得見刻在心中的一個人,愛的人也始終只有一個,便是,楊雪舞。」宇文邕輕撫著懷中雪舞的秀髮,又再刻意補充道:「朕本非貪圖美色之人,妳想想看以前的那個楊雪舞,相貌雖是清秀可人,但跟朕的妃嬪相比之下,卻顯得魅力平平、身材平平,毫無女人味,如此還不能說明朕對妳是真愛嗎?」

楊雪舞覺得這副真心告白感動人心,但怎麼好像有點不太對勁,這繞了一大個彎卻是在嫌棄以前的自己,心道莫不是自己又被阿怪戲耍了一番?不禁破口大罵:「你真的很貧嘴!嫌我醜,那還不抱著你那些後宮的漂亮女人就好,來招惹我做什麼?」

以楊雪舞的個性,其實理當會吃那些妃嬪的醋,或是在意宇文邕三妻四妾的事情,但她以端木琅的身分待在皇宮時,親眼看見宇文邕為了不讓妃嬪知曉他中毒的事,是如何將她們拒於千里之外,連阿史那皇后也不例外,真不知道該說這男人是情深義重呢?還是薄悻寡情呢?

楊雪舞心道,阿怪的感情世界也許和一般人沒什麼不一樣,心不大,因此也只能專心去愛一個人吧!對於不愛的人,除了薄悻之外又有什麼法子能讓她們死了一條心、徹底遠離擔憂與悲傷呢?她曾不止一次哀傷地替宇文邕設想過。

宇文邕聽著她有些吃醋的語氣,心中感覺到無限美妙,這是他第一次覺得有女人為他爭風吃醋不是件囉唆麻煩的事情,而是打從心底開心著,連嘴角都忍不住彎了起來。

他再度緊擁住雪舞,閉上雙眼去深刻感受擁有的喜悅,以延續享受此刻心情的美好,語氣真摯無比道:「管妳在別人眼中生得怎麼樣呢,是美是醜、是方是圓都無所謂,只要妳在朕眼中,無論楊雪舞,無論端木琅,無論甲乙丙丁,都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因為宇文邕只愛楊雪舞一人。」

原來人間真有奇事,世上真的會有這麼一個人,只要待在她的身邊,無論做什麼說什麼,心中就只有隱藏不住的悸動,時時刻刻品味著愛戀的幸福。宇文邕覺得自己能真真切切嘗試過這種滋味,他便不算是白來人世間一遭,命長命短都無憾,總好過心中空盪盪的卻長命百歲。

「討厭,明明嘴巴那麼毒,卻又很會逗弄女人,乾脆別做風流鬼,改做討厭鬼好了!」楊雪舞不由得嬌嗔道。話雖如此,心中的再一次感動卻是真真實實,因嗔怒微蹶起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道竊喜的微笑,深深埋進宇文邕溫暖的懷抱之中。

「也好,那朕便做個討厭鬼,只讓雪舞一個人討厭就好。」他寵溺般地笑開了嘴,露出月牙般的眼眸,也露出薄唇下一口潔白的牙齒,顯得俊逸超俗。

「好啦,別瞎扯了!既然明日要出發去洛陽那麼遠的地方,今晚更要好好睡飽、養足精神。嗯……這床真的好舒服,真不公平,我那碧霄閣裡的床就沒這麼好睡,皇帝就是皇帝,睡起來果然不一樣。」楊雪舞靠近宇文邕精壯的胸膛前,把臉靠在他軟軟的衣襟上,一邊打了個大哈欠。

「是嗎?相較之下,朕倒覺得還是雪舞這娘娘比較特別,睡起來更舒服。」宇文邕帶著笑容,反而移身向下,硬是將頭臉湊進雪舞懷裡,在她身上尋了個好位置,就這麼窩躺下來。

楊雪舞望著他的賊笑俊臉,只是甜膩膩地跟著回笑,沒有阻止男人的撒嬌和使壞,就讓兩人這樣親暱地放鬆著,窩躺在一起。

她徐徐撫摸著懷中男人的頭髮與臉頰,聽著呼吸聲由重轉為細勻,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出口問道:「阿怪,如果睡不著,可以告訴我你是如何中的毒嗎?我每次問你都沒個答案,拜託你嘛!阿怪?」

也許是因為心愛之人的心跳聲可以平復下所有不安的情緒,宇文邕沒有回答楊雪舞的問題,因為他沒多久就睡著了。

 

《第六十九章》洛陽一別

隔天,楊雪舞整理好簡便的行囊,早膳過後就隨著宇文邕、宇文神舉下山,丟下一整宮的大批兵馬,暗中輕裝上路,朝向舊齊境內的洛陽出發。

陪著他們上路的是宇文邕的六名貼身侍衛,為普然、元德、張益軍等人,身手矯健且忠心耿耿,當初也是他們六人一路跟隨出逃翠峰山的楊雪舞,暗中保護著。

「雪舞,傳言鄴城城破之後,高長恭失蹤已久,他真的人在洛陽嗎?」宇文邕一路上與她同乘一匹甚為高壯俊美的白色駿馬,像是捨不得離開她半步。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測罷了!因為四爺提過,他位於洛陽娘親的故居,是他唯一覺得像家的地方。」楊雪舞憑藉她的直覺,總覺得那間洛陽小屋裡可以找到有關四爺行蹤的線索。「無論如何,總還是要試著找找看。」

「嗯,這件事朕全隨雪舞的意思,但找不找得到人就得靠雪舞自己的能耐了。」宇文邕頷首回應道。

前往洛陽的路雖遠,但他們一行九人八馬輕裝上路,不用拖著笨重的馬車、不用帶著以腿行軍的大批士兵,速度加快許多,加上統一北方後,洛陽亦是大周之國土,前往洛陽的路途因而顯得更為順暢如意。

他們一路上披星戴月、策馬奔騰,不消幾日便到達了洛陽城。

此時的洛陽,因為北方統一後戰亂終止、政治趨向清明,地方官吏屢遭改革與撤換,各種官兵強索賄、奴役良民、盜賣人口等亂象終於獲得抑止。加上宇文邕派重兵駐紮舊齊幾個重城,下令嚴懲盜賊、安定民心,逐漸為統一後的北方居民生活,帶來前所未有的新氣象。

望著洛陽城街道上人人安居樂業的繁忙景象,宇文邕滿意地頻頻點頭,心道自己只顧著朝中大事,他早該深入民間,到統一後的舊齊境內四處看看。

想當初自己決定攻打齊國,除了想要統一北方的野心使然,一方面也是想將在高緯暴政下過得水深火熱的人民解救出來。如今看來,這些人民過得的確是比在舊有的亂政下好多了!

四處逛逛走走,見識了種種洛陽的風土民情之後,他們一行人在城中擇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棧落腳。宇文邕高興之餘,叫了滿滿一桌子豐盛的好菜,雖然桌子是分開的,宇文神舉與眾侍衛們也都有份,得以用美酒佳餚慰勞他們一路上風塵僕僕的辛勞。

楊雪舞淺嚐了幾樣看來精緻可口的菜色,便滿懷感激地看向宇文邕道:「阿怪,謝謝你帶我來洛陽。從明日起,雪舞要自己去洛陽小屋附近找四爺,請你不要派人跟著我,我都已經沒有把握能找到他,若是發現有侍衛跟著,四爺就更不會露面了。」

「我知道,妳還想說就算是阿怪也跟不得吧!因為高長恭見了我一定會有戒心。不過他並不認得妳,如果有意隱藏行蹤、避開人群,也不一定會因為看見妳而露面。」宇文邕也吃了幾口菜後緩緩回道。

「沒關係,雪舞還是得碰碰運氣。我原先並不打算說服他與自己相認,只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故雪舞若運氣好找到四爺,讓他將我當作一個陌生女子看待更好不過。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抱一抱平安,就算他同樣認不出我這個親娘也無所謂。」楊雪舞提到平安,語氣柔軟了下來,卻也帶著一些滿是無奈的傷感。

「雪舞,阿怪信得過妳的機伶,但妳仍要萬事小心,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先保命逃跑,立即回來找我,萬不得逞強。」宇文邕以嚴肅無比的語氣認真提醒。

「雪舞知道,這次尋人其實有如茫茫大海裡撈針,謝謝你容許我的任性,只要三日,多則不超過五日,雪舞若找不到人便回來,阿怪的時間珍貴無比,容不得我這樣浪費。」楊雪舞心中感激宇文邕對自己的無比包容。

「沒關係,阿怪會在這裡等妳,無論幾日都等。」他握住了楊雪舞的纖手,帶著深情的眼眸直望著她,回覆著多日前他一貫的回覆。

楊雪舞眼睛看著宇文邕深邃的眸子,心中想著他說過即使只剩一口氣也會等著自己,一時之間難以平復心中冒出的憂傷,只能對著他傻傻微笑,指著自己的心口輕聲地回覆:「雪舞知道,記在腦子裡也記在心裡。」

「記得就好,有些事不是妳想的那麼簡單,等妳孤身一人上路便會知道,原來有個好男人陪在身邊供妳差遣、保護安全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希望到時妳不會得了相思病才好。」宇文邕又使出他心口不一的嘲諷本色,沒輕易放過將要離開身邊的這個女人。

「雪舞絕不會得相思病的。」她正經八百地回覆過後,一手握住聞言臉色有些難看的男人,再徐徐解釋道:「因為雪舞知道你正在等我,有人等著回家的感覺可以讓人生出滿滿的期待與勇氣,再困難的任務也會想法子迎刃而解。阿怪,你便是雪舞的期盼、雪舞的勇氣,雪舞把你放在心中想著念著,讓你的存在光大而支撐著雪舞的意志,卻不是那相思成疾的病根。」

「說得真好,阿怪喜歡如此樂觀堅強的雪舞,阿怪也知道雪舞會回來,阿怪在的地方便是雪舞的家,所以我保證自己也不會得相思病,我要把身子養好、吃得白白胖胖、容光煥發地等妳回來。一言為定!」宇文邕回握她伸來的一隻纖掌,兩隻交纏住的手掌在客棧的桌子下攥得緊緊的,放不開來。

「嗯,一言為定!待我回來時,若你的顴骨還是這麼瘦,一掐捏不出一兩肉,雪舞定要好好懲罰不守信用的阿怪!」她指了指眼前男人的顴骨,實在看不慣原本已經很瘦的男人因為生病與思念的折騰,又變得更加削瘦了。

宇文邕邪魅一笑,對她附耳低聲道:「當然可以了,回到房間關起門來,雪舞想怎麼懲罰朕都可以……」

楊雪舞瞬間羞紅了臉,左顧右盼地四處觀望是否有人將這羞話聽了去。同樣附耳低聲譴責道:「正經點!這裡是客棧的飯桌,別盡說些會讓人想歪的話。還有你一定要變胖,哪有人處心積慮想要別人關起門給懲罰的啊?」

「我的意思是妳要怎麼私下懲罰我都可以,想歪的究竟是何人啊?望來望去怎麼看也只有一個!」宇文邕將自己攥住女人的手掌再緊了緊下,笑意濃濃,一雙星眸閃爍著點點光芒。

這下子反而是楊雪舞又再紅著臉,一雙俏目直瞪著他,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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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若是錯覺,當晚的時間過得飛快,當宇文邕還依依不捨放開懷裡如軟香懷玉的美麗女人,清晨便已到來。望著楊雪舞在銅鏡前梳理頭髮、整理衣裳,宇文邕坐在床邊依依不捨地將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流連不去。

「別這樣猛盯著人家瞧嘛!我會不好意思。」楊雪舞的臉頰有些羞紅,這男人盯著她盯得有些過頭了。

「朕不知道還能這樣望著雪舞多久,一想到要與妳分離幾天,心裡就有說不出的愁悵滋味,好像……好像……就此要與妳分離一般……」他一手扶額,嘆了口氣,坦然說道。

「真傻!」楊雪舞起身移往他的旁邊坐下,捧住他的臉龐憐惜地輕撫著,然後越靠越近,湊上她飽滿的朱唇主動給了宇文邕一個淡淡的香吻。「這樣能讓你好過些,不要這麼想著我嗎?」

「剛好相反,這樣讓朕更捨不得離開妳了。」他兩手回搭上楊雪舞捧住臉龐的雙手,有些氣息不穩地回道。

「那人家不親了!剛剛你就當作根本沒事發生……」她反悔似的,嘟著一張嘴移開了她的小手。

「……!」宇文邕不滿地低吼著:「什麼沒事發生!楊雪舞,是妳先開始的!朕一定要把妳親個夠,才要放妳走!」

「別啊…嗚…唔…唔…唔…唔…嗯…嗯…」轉瞬間,楊雪舞的叫喊與抗議已被宇文邕的嘴全數蓋住吞納下,他滾熱的唇瓣結實地落在她嬌嫩的紅唇上,先是吸吮啃咬著柔軟的唇,直到感覺再也不夠,靈活的舌頭也侵入小嘴裡,輕輕攪弄她的舌頭,在唇齒間做著親密的推拉攪動的遊戲。

他黑金色的身軀霸道地捲蓋住雪舞的身子,吻著吻著忍不住把人推倒在床,以一種渴望獨佔的氣勢強壓在她身上。

在濃烈的熱吻毫不休止地纏繞猛攻下,楊雪舞幾乎快要喘不過氣,小小的嫩唇竟被親吮地有些發腫起來。

「夠了!再這樣下去,雪舞還要不要見人啊?」楊雪舞喘著氣欲推開壓在身上的男人,只見他撒嬌般笑著請求:「最後再一下,嗯?」雙唇極輕而緩慢地靠近,緊貼在此生最愛的女人唇上,似在用印一般,蓋下了此生不離不棄的契約。

直至四片唇瓣徹底分開,宇文邕雙眼迷濛,帶著濃烈而化不開的色彩,與眼睛從微閉中張開、輕喘著氣的楊雪舞四目相交,兩人交會了一個戀人間帶著微笑的甜蜜眼神。

見證著兩人心心相印,再無任困難與險阻能將這兩顆心分開。

 

《第七十章》神舉之信

「雪舞,萬事保重!」宇文邕幽幽道。

「我會的,阿怪你別再送了。這裡離客棧很遠了,你快回去吧!」一個時辰後,楊雪舞在宇文邕的傷心目送下,騎馬離開了客棧,朝著四爺的故居——洛陽小屋的方向而去。

離開熱鬧的大街後,才行了一小段路,眼前竟見宇文神舉騎著馬突然從路旁的樹林間衝出,擋住了她的去路。

「宇文神舉大人,你這是在做什麼?雪舞不需要陪同也不需要保護啊!」她微蹙秀眉,滿腹疑惑地問道。

「稟娘娘,宇文神舉有一事想私下拜託娘娘,因皇上與娘娘形影不離才出此下策,神舉如有得罪之處,還望娘娘見諒。」宇文神舉身在馬上拱著雙手恭敬說道。

「原來是這樣,神舉大人請說吧!何事如此慎重?」楊雪舞心下釋然,立即開口詢問。

「關於皇上的壽命……娘娘知道的,請娘娘千萬不要辜負皇上的一片心意,待約定的時日到來,請務必回來陪伴皇上。神舉求娘娘務必要遵守承諾。」宇文神舉似懇求般不停地拜託楊雪舞,面上赤裸裸的盡是一片忠誠之心。

他只知道眼前女人是為了皇上命不久矣而留下來,卻不知道重生後的楊雪舞失去了對高長恭的愛,以致於一心一意愛上當初排在心中第二位的阿怪,對吾皇欲帶雪舞回洛陽尋找高長恭一事,充滿著無盡的擔憂與為皇上感到不捨。

早在雲陽宮的時候,宇文神舉自知道皇上決定帶楊雪舞出發去洛陽一事,便感到跼促不安,為此,他好不容易尋了個宇文邕獨處的時間,私下找機會問了他一句話:「皇上,你真打算讓天女娘娘去找蘭陵王?此舉實是大大地不妥。」

「她想去找,朕能阻止得了她嗎?或者說,阻止得了她的人,能阻止得她的心嗎?既然如此,就按照她的心意去做吧!她答應一定會回到朕的身邊,朕相信雪舞。」宇文邕眼簾低垂,坦然回覆道,語氣中盡是充滿無奈的不捨。

「皇上……唉!」宇文神舉沉重地垂首嘆氣,心中充滿了不安,畢竟曾經傷皇上傷得最深的人便是楊雪舞,皇上身中劇毒之事也是受她牽累,宇文神舉始終無法像皇上那般信任她。

他正沉吟間,突聽得楊雪舞滿懷信心地認真說道:「神舉大人請放心,我會回來的,我不會離開阿怪。」

「但是……請娘娘收下神舉這封信,若娘娘這外出幾日中有任何一瞬起了想離開皇上的念頭,請務必拆開這封信看看!」宇文神舉恭敬地筆直雙手,奉上一封薄信。

「你這是做什麼?我真的沒有要離開皇上!用不著的……」楊雪舞著急地辯解,但看到宇文神舉始終堅持己見,筆直的雙手絲毫沒有要將信收回的模樣,只好有些尷尬地收下。

「用不著當然是最好,如果娘娘依約於幾日後歸來,便不用理會這封信,自然也不用將它拆開來看,直接將它燒了、埋了、丟河裡都好。」他神情肅穆地如此說道。

「一定用不著的,我會牢記宇文神舉大人的話,再會,雪舞告辭了!」楊雪舞將收下的書信好好地藏在懷裡,拉起馬韁繼續向前走去。

「希望如娘娘所言……用不著自然是最好……」宇文神舉望著楊雪舞離去的騎馬身影,自言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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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十幾里路程後,楊雪舞朝四周望去,沿路的風景是如此熟悉,她想起自己曾經與四爺住在洛陽小屋好一段時間,雖然她忘記他們之間曾擁有過的情感,卻記得那是一段快樂無憂的日子。

隨著馬兒躂躂躂躂的鐵蹄聲,楊雪舞來到洛陽小屋,她下了馬進入屋子內,裡頭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所有的生活器物也都擺放如昔,沒有人正居住其中的跡象。

她猛然嘆了口氣,心想,果然找人不可能這麼容易。不過她也發現了,這間屋子的狀況維持得很好,甚至可以說是整齊乾淨,而窗邊、桌腳都有修繕過的痕跡,足見是有人一段時間便會回來看看並加以整理。

她猜想得沒錯,四爺不可能捨棄掉他親娘的故居,會定期回來照顧,而不住這裡的原因很簡單,他想隱居度日,不想被認識的人打擾,而住在這裡太容易被人找到。

雖然知道四爺跟這間屋子有聯繫,但楊雪舞發愁,自己只有幾天時間,總不可能都用來待在這兒等人吧!這樣等到人的機會實在太小了。

她走出洛陽小屋,正想著該怎麼辦時,才發現自己的馬匹繩子竟然沒繫好,馬兒掙扎扯掉了繩索,就在她面前不遠處踢了踢腿,竟然打算跑了!

「馬兒、馬兒,你不能這麼沒道義!這裡離客棧很遠,我要怎麼回去啊?」她立即奔了上去,還好強拉到了馬韁繩,讓馬兒一驚停了下來,她趁著此時踏住馬鐙,慌慌張張地跳上馬背,大呼:「好險!好險!」

但這匹馬算是挺有靈性的,似乎是感受到楊雪舞的馬術不是很好,而且還一副慌張的模樣,竟然故意開始欺負她!牠前腳上踢、身體直立,直想將身上的女人扔下馬背去!

「媽啊!乖馬兒別動了!」楊雪舞緊抓著馬疆驚呼出聲。

這匹高大健壯的棕馬,她不陌生,明明從莊園逃走的時候也曾騎過,那時還正常的很,為何現在卻要這樣撒野?果然動物的情感往往難以捉摸,人是動物,馬匹也是啊!

她很後悔宇文邕問她馬術行不行的時候,她一拍胸鋪保證說自己會,天知道她是學會了,跟宇文邕這種從小就在馬匹上過日子的鮮卑民族怎能相比,以前也只騎過踏雪那匹跟她相熟的馬。加上她上回逃走的時候,根本沒想太多,就是一股勁兒地向前衝,也沒想過要跟馬兒培養什麼感情。

她現在才知道,馬兒是不能隨便亂騎的,尤其是越有靈性、越出類拔萃的駿馬,脾氣也越難捉摸,沒施展點能耐讓馬兒信服,便不好駕馭的。

楊雪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力拉韁拍馬,誰知馬兒就是輕視她的毛手毛腳、一副生澀可欺的模樣,直立的身軀是停下來沒錯,緊接著卻發足狂奔,疾速朝著不知名的方向奔騰而去。

這一跑足足快半個時辰,跑到楊雪舞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她只好安慰自己,別急!別急!馬兒雖然亂跑,方才都是跑向前方的直路,只是其中有幾條岔路,回去時耐心找,總能找到路的。

 

《第七十一章》再見長恭

行經一片綠油油的草原,楊雪舞見馬兒終於累了停下來休息吃草,於是也下了馬歇歇自己過於用力緊張、快要僵掉的麻痺雙腿。

但事情還沒完,不到半刻鐘,這匹馬好像有預謀似的,竟然一溜煙地棄下楊雪舞又往前跑了!而楊雪舞方才根本來不及再度繫緊牠!

「回來!回來!別跑啊!」她立即從草地上站起來對著溜掉的馬兒氣憤大喊,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猜想早已熟練騎馬的阿怪一定作夢也沒想到,這幾天硬是要跟她共乘一匹馬上路,結果卻是害了她,沒讓她有機會好好練練騎術,還有跟那匹棕色的駿馬培養好感情,讓牠知道誰才是主人、誰才是老大!現在才會這般灰頭土臉。

她一肚子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茫然踢踢草、踢踢石頭,竟沒發現一顆碎石被她一踢便不見蹤影。原來前方的草叢盡頭沒有路,竟是個斷坑,她一踢掉前面的石頭,石頭掉落斷坑,她也來不及煞車以保持平衡,就這般滑倒掉到斷坑裡頭去!

有沒有比今天的她更倒楣的人存在啊?楊雪舞忍不住搥胸頓足這般想著,但她想一定有的,因為她並沒有倒楣到極點。

這個斷坑極深,幾乎是要深到似懸崖一般望不見底,她卻跌落在中間一塊距坑口約十來尺高、突出似小平臺的岩塊上,而且還因被岩壁上的小枯樹攔住腰身,減緩了下墬的力道,並沒有因劇烈的掉落跌斷腿、撞破頭什麼的,可說是無比幸運。

唯一有點傷的,是她的右小腿在下墬時狠狠劃過石壁上的樹枝,弄破了褲管、劃出了一個長口子還不停地滴著血。但失足掉到這樣的地方,只受這一點點傷,已經算是非常好運了。

她待在突出的小平臺上大喊救命,但這個地方似乎是相當偏僻,遠離村莊有好一段距離,半晌也沒有個人影或聲音出現。楊雪舞猜想,可能得等獵戶、樵夫什麼的偶爾路過,才會有人來的吧!

楊雪舞想著自己必須保持鎮定、保持清醒,耐心待在這裡等人來救,就是再怎樣難受也得忍耐,最怕的是自己超過多日始終沒人來救,死了自己已夠悽慘,還要害得阿怪傷心難過,她該怎麼辦呢?

想到阿怪可能會有的種種心情,楊雪舞終於忍不住垂下淚來。這一垂淚,臉上被淚浸濕的肌膚立即感受到一陣極微小的風動存在。

楊雪舞心道,這不像是斷坑上吹下來的風,反倒是與她身高差不多的地方拂過來的微風。

她朝著微風尋去,竟發現在坑壁上被小樹、植物層層覆蓋著的地方,有一處約手臂長見圓般大小的洞穴。她立即把雜草拔盡了,並撥開小樹枝枝葉葉的遮擋,確認微風確實是從這個洞穴吹出,可見這是個與其他地方相連接的洞穴。

楊雪舞就算有些害怕,想著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好選擇不顧一切半爬著岩壁,往上攀登直到身子全進入這個小洞之中。

小洞中黑暗,但的確是個空洞,而且裡頭的空間比洞口還更大些,一路微微地向上傾斜著,容一人身軀爬著行走算是措措有餘。

楊雪舞沿著洞穴裡半爬半走,行到後頭有種逐漸往上爬高的感覺。緩慢爬動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她終於看見出口,竟是從一個地面上的洞穴裡走出來!雖然洞穴裡骯髒不堪,充滿了灰土與蜘蛛網,讓她蓬頭垢面的好不狼狽,但總算是到達地面,獲救了!

她環顧四周,這裡距她跌落的地方好像有一段距離,但應是相通連的,因為這沿路的樹草種類差異不大,似是一脈相連,只是不知道到底距離有多遠。

她再仔細一看,哇!竟然這麼巧,遠方有兩匹馬兒並停在一塊兒吃草,有馬就代表有人,她得趕緊找個人來問路才行。

楊雪舞拖著還在滴血的傷腿一跛一跛地走向前,直到接近了馬兒才發現,好啊!冤家窄路!一匹馬竟是她的棕色調皮馬,她在心中姑且將牠命名為「小皮」好了,反正牠真的很調皮。

而另一匹黑馬竟然是……竟然是踏雪啊!這怎麼可能?

想當初在鄴城城破之前,踏雪被她騎去了皇宮,現在卻待在這裡?那時能將踏雪騎走,甚至可能是因為想用馬兒將自己的屍體帶走的,就只有可能是那個人了!四爺!

楊雪舞越想越覺得只有這個可能性,四爺果然人在洛陽,雖然不是住在洛陽小屋,而是住在有些偏僻的城郊荒野裡,卻被她因緣巧合碰上了。

難道四爺跟她的緣份還沒有斷,她註定該遇上他做個了斷?

既然如此,楊雪舞想著她要守在踏雪身邊等待四爺出現。

只要四爺來尋馬,找到了踏雪,她便可以自己受傷為名義,向他求助。看在是個落難的弱小女子份上,相信四爺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甚至還可能把她帶到目前住的地方治療,那麼也許……也許她就可以看到平安了!

就這般等了一個多時辰,楊雪舞遲遲不見有人出現,她的肚子都餓到打鼓了,只好從隨身包裹裡取出乾糧來食用。

吃飽了,她想著光是等也不是辦法,便四處隨意看看,這一望,突然發現遠方隱密的雜草堆旁,似乎有著類似墳墓的土石堆及墓碑,她好奇地走上前一探究竟。

一看之下,她幾乎驚得站不住腳,前方石碑上寫著「愛妻楊雪舞之墓」,但這不是令她驚嚇到軟下腳的原因,她嚇到忍不住要流下淚來的是,大土堆旁赫然還有個小土堆跟一個小小的墓碑,上頭寫著「愛子高平安之墓」。

「平安!平安!是你帶著娘親來到這裡、找到你的墓碑看看你的嗎?」楊雪舞跪在小小的墓碑前,哭得泣不成聲。因為哭得太過傷心,她沒注意到一個腳步聲正踏著地上的落葉,從身後緩緩走來,直到這個腳步聲的主人疑聲低喊:「妳是什麼人?為何在此哭泣?」

她轉頭,瞬間將眼神停滯在眼前的男人身上,高長恭與她距離十步之遙,也同樣停下腳步,將眼神留佇在楊雪舞身上動也不動。

 

《第七十二章》喪子之痛

楊雪舞埋首在自己悲傷的情緒之中,什麼都不能想,什麼都不能做,現在的她,彷若掉入另一個空間,在絕望的空氣中幾近滅頂,掩蓋她的是滿滿的悲傷、悔恨、自責、不捨……,這些情緒幾乎要吞蝕掉她整個人。

她不能相信,自己體內分出來的一塊心頭肉——平安已經離開這個世界,她卻從另一個世界重生回來。他們之間的母子情份竟是如此緣薄,像風吹落葉,剎那間飄落散盡,等轉身望見,只剩滿地落葉堆砌,卻什麼也阻止不了。

她遙想當年經歷四爺遭賜毒酒之事,痛徹心扉,本來為自己的孩子取名平安,便是覺得世界上再重要的事,也比不過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平安!平安!願子一路平平安安,豈知這份想望終究還是失了望……

她哭得昏昏沉沉、肝腸寸斷,幾欲昏厥。猶記得自己在失去意識之前,轉頭依稀看見了四爺迎面走來。內心牽掛、一心尋找的人就這麼輕易出現在自己面前,那種感覺奇妙到不可思議,卻也真實到不容質疑。

也因為看見了四爺,楊雪舞更加確定了平安之墓的真實性,一瞬之間從心裡閃過了種種複雜的情緒,沉重之極,如雪上加霜,最後終於承受不住而昏倒。

高長恭望著眼前哭得異常傷心的女子,本是充滿疑惑,沒想到她竟望了自己一眼,整個人便僵住不動,下一刻竟是直接鬆軟了身子昏倒在地,他驚訝之餘,立即走上前查看。「姑娘!」

這姑娘一定是發生了很傷心的事,才會哭得如此肝腸寸斷吧!只是為何是在吾妻吾子的墓前哭泣,難道她是認識我們的人嗎?不可能,沒有人知道我住在這裡,就連五弟也找不著我的行蹤,這姑娘到底是……?高長恭心中做著種種猜測。

但不久後,他嘆了口氣,閉了閉眼,露出一副頹喪痛苦的神情,心道,高長恭,你也太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事到如今除了自己的那個傻弟弟,還有誰會想著要來尋你呢?這姑娘獨自一人待在荒郊野外,一副蓬頭垢面的模樣,腳還受了傷,看來是個可憐的不如意之人。是誰、是什麼原因又何妨?

楊雪舞被他輕輕搖了搖身子、大聲呼喚著,最後終於從驚愕中醒來,帶著一臉悲傷大呼失聲:「啊……啊!」

「姑娘!妳還好嗎?不知發生何事讓姑娘如此哭泣?」高長恭看見這女子哭得如此傷心,甚至昏厥過去,半斂了神情,本來滿是疑惑不解的警戒之心,轉變成了憐憫同情。

「四……」想呼喚四爺的楊雪舞硬生生將這句話從口中收回去!她坐起身來,用衣袂擦去滿臉眼淚鼻涕,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連衣襟都哭到濕了,不僅眼睛疼痛,頭也有些暈眩。「這位大哥,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楊雪舞知道四爺完全不可能認出她來,只好裝作成可憐的落難女子,裝作是第一次遇見他的陌生人。

「姑娘,妳獨自一個人嗎?家住何處?我可以送妳回去。這裡地處偏僻,天色暗了之後,很不安全。」高長恭抬首望了望天空,時已近黃昏。

「小女子是外地人,獨自騎馬路經此地。請問那匹黑馬是這位大哥的馬嗎?看來我的棕馬與牠相當投緣啊,也不管主人死活,便這麼跑了,我為了找牠,不慎出了點意外,腳也受傷了。」楊雪舞手指著不遠處踏雪身旁的棕色馬匹道,又以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姑娘,妳就是因為被馬兒拋下又受傷而哭泣?」他有些不信,不禁抬頭望了望眼前的兩座墳墓,眼底流露出一抹悲傷。楊雪舞循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意會到他想問的是什麼事。

「這位大哥,其實我……有個兒子,他的名字也叫做……平安,很小便因故離開我身邊!我今日遇上一堆倒楣事,又碰巧看見與我孩兒同樣名字的墳墓,一時禁不住思念之情才哭得死去活來。」她抽著鼻子,哽咽回道。

「原來姑娘已經嫁人做了嫂子,失敬!」高長恭抿了抿嘴唇,嘆口氣道:「這兩座墳是我逝去的妻兒安身之處,世事多變,嫂子也無需太過傷心了。」

楊雪舞這才稍稍沉澱下自己的情緒,定睛望著高長恭打量著。分離不到一年不見,他憔悴了好多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底也灰濛濛地失了光彩。

到底為何平安會過世呢?失去深愛的妻子已夠難受,四爺甚至還多添了一樁喪子之痛!她揪著心,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痛徹心扉,四爺要承受的,恐怕是這兩倍以上的苦,饒是心中對他沒有了愛情,看到他過的這般不好,想到這兒,楊雪舞的眸中微微刺痛,又欲落淚。

同是天涯淪落人,同是有著滿腹的傷心事,看到眼前女子能不顧一切地大哭出來,高長恭反而羨慕不已,他想起自己早已欲哭無淚,心中空蕩蕩的似無根浮萍,有時會覺得老天爺殘忍至極,現在恐怕也想不出如何還能夠再給他更多的殘忍吧!

正心神遊移地想著自己的事,高長恭將目光轉移回前方,心下暗忖,現在該怎麼辦呢?這嫂子如此處境,現在恐怕也無法照顧好自己,天色漸漸暗了,他不好棄她於不顧,只是孤男寡女的該如何是好……對了,有辦法!

他對著雪舞說道:「嫂子,別哭了,如果妳不嫌棄,我住的地方距離這兒不遠,天色漸漸暗了,妳的傷得先處理妥當,我認識一個大夫,相信他可以幫得了妳。」

楊雪舞點點頭,跟隨著高長恭的腳步一跛一跛地向前邁進。

他協助她登上棕色馬匹的馬背,自己則同時牽著小皮、踏雪緩緩地向目的地走去,態度既溫和又優雅。

他們一路上簡單交談著,介紹了自己的姓名來歷。楊雪舞用的當然都是端木琅的名義,只是因為回洛陽省親,才遇上這等倒楣事。高長恭則除了坦然告知姓名外,並沒有提到自己曾是蘭陵王的身分,而一些更深入的事,如妻兒之喪,因為太過隱私,楊雪舞還無法順利問出口。

直直走了約莫半個多時辰,高長恭選在一戶三間相連、屋外有著院子的茅舍外停下。

院子裡的空地上陳列著一排排的竹架,上頭四處隨意擺放著篩子,篩子裡頭晾曬著各式有些淩亂、大小長短各不相同的植物,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藥香味。

楊雪舞一看便知道那些都是藥草,是用來治病療傷用的,住在這間屋子裡的人一定便是四爺所說的大夫。

 

《第七十三章》若安姑娘

「若安姑娘!」屋子四周一片靜悄悄,高長恭出聲叫喚著,聲音不大也不小,打破了這院子的靜謐。

楊雪舞剛從馬背上下來,聽到這呼喚聲有些微微吃驚,怎麼四爺所說的大夫是位姑娘家嗎?不過這也不太稀奇,她自己不就是個女人?不也精通醫術嗎?

才剛思量著,便見茅舍的門應聲吱然而開,門內有一名青衣女子徐徐走出,年約二十上下,姿色雖比不上端木琅,但有著與從前的楊雪舞略略相似的醫女特質,一種聰慧而靈巧的氣質,清秀的眉目中帶著幾分可人,嘴角微微勾起時,兩頰分別有著一個小小的梨窩,頗討人喜歡。

不過相較之下,這名女子看來更顯穩重,動作優雅、舉止合宜,顯是受過禮教的大家閨秀,不知道為何人會住在這裡。

「高大哥,你特地來看我?」這青衣女子迎了上來,揚起秀眉,嘴角漾出一個淡淡的梨窩。

「不……不是,我路過偏郊野地遇見一名傷者,雖然傷得不重,但她精神不太好,又是個女人家,我家雖在附近,但不方便收留,不知道若安姑娘這兒可否行個方便?」高長恭趕緊否認,並說明事情原委。

這副態度看在楊雪舞眼中,竟有些「此處無銀三百兩」的意味。

蕭若安輕嘆口氣,眉毛垂了下來,但隨即又勾起微微嘴角,望向楊雪舞的方向,對她做了個親切有禮的微笑。

楊雪舞見到後立即開口道:「姑娘,奴家名為……端木琅,今日要叨擾妳一晚了,大恩大德,不勝感激。」

「別客氣,出門在外誰沒有個萬一呢?能多認識個朋友照應,畢竟是件好事。我名為蕭若安,一個平凡的採藥女郎中,妳就當多交上我這個朋友吧!」蕭若安一副清秀纖弱的外表,說起話來卻落落大方、氣度豪邁,讓楊雪舞立即對她萌生了好感。

「今晚便安心在我這兒住下吧!妳腿上的傷口有我料理著,包準不會有事。」蕭若安又再拍著胸脯像是在做保證般說道。

楊雪舞躬身道了個謝,卻出現猶疑不定的臉色。她暗忖,沒想到四爺會有其他的大夫朋友,但如此一來,四爺傾刻便走,她豈不沒有機會知道更多關於平安和四爺的事了。

「若安姑娘,真抱歉,高長恭又給妳多添麻煩了。放心,明日一早,我便來將這位嫂子送到鎮上去,不會給妳造成更多不便的。」高長恭謹慎且有禮貌地說道。

「高大哥,這說的是什麼話呢?你明知道我不會在意這些的,更何況是你親自帶過來的人。」蕭若安一改之前與楊雪舞說話的語氣,吞吞吐吐地道:「自從你上回幫忙若安修繕屋頂……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見面,你瘦了。」

高長恭自嘲地抿嘴一笑:「高某人有什麼好見的呢?還不就這身臭皮囊骨,見了還不如不見呢!」

楊雪舞望著這名叫做蕭若安的姑娘,收起她豪爽大方的言談語氣,突然像個小女人家扭扭捏捏地說話,又從她望向四爺的眼神,不難看出對他有情意,而四爺似乎也與這姑娘熟稔,不像是新認識的泛泛之交,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但她最想知道的還是,平安到底是怎麼死的?這些事之間會有關連嗎?

高長恭瘦了許多,臉色也不太好,一雙劍眉始終微微蹙著,說話總是語調平穩,有著微微的清冷,不帶悲傷,卻也沒有任何明顯的情緒。人或許看來還算正常,楊雪舞卻能感覺到四爺的心好沉重,那顆心似乎沉重到再也沒有人能將之捧起。

不過他一張比女人還要精緻秀美幾分的臉,雖然因鬍渣及一頭亂髮添上了些滄桑氣味,仍是相當吸引人的目光。

楊雪舞想著,儘管四爺喪失了尊貴的皇族地位,無權無財,以他這般出眾的外表、健壯的體魄,加上一顆善良慈悲的心,就算他自己沒有這個意思,看上他的女人難道還會少嗎?

眼前不就有位現成的好姑娘在對他示好?一位無論外表、人品、舉止、才華都不輸當年楊雪舞的好姑娘。

楊雪舞的心中雖有些失落,卻沒有任何醋意,她知道自己與四爺過去的點點滴滴真的都已經是過去。她已經有了新的軀體、新的情感歸依,再也不是從前的楊雪舞,她希望四爺也能夠脫離過去的悲傷,朝向新的人生邁進。

人的一生不會只能愛一個人,只要放開心胸,永遠能愛,永遠不會太晚。

他還如此的年輕,既然愛的人不在了,或者說不可能再回來了,楊雪舞希望,四爺為她的死悲傷個一段日子或是幾年,不要太久,僅此就好。就如同自己中毒過世前所說的,他該再找個姑娘成親,重新過上新的日子。

就算無法再如年輕時愛得那般轟轟烈烈,只要能愛,找個還算喜歡、適合他的好妻子,一起攜手度過接下來的人生,如此既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妻子死前的遺願。

她是真心希望四爺能得到幸福。

生離死別足夠悲慘,只望別再增添更多遺憾。

楊雪舞對於這個若安姑娘感到很滿意,雖然還不太熟悉,但她直覺感受到這是個好姑娘,也對四爺有著深深的情意,只是四爺……。

這也難怪,楊雪舞暗忖著,事發至今,也不過才一年多,如果四爺如此輕易便可放下對她的夫妻情感,他便不是蘭陵王了,而她若真在泉下有知,也會氣得吐血吧!

她的心和他不一樣,無情和有情,天差地別。

為了阿怪,她只能自私到底。她不能為了可憐四爺就告訴他自己是楊雪舞的事情,四爺能不能接受這陌生妻子都還是一大疑問,最重要的是,雪舞不愛四爺了,她不能曲解自己的心意還辜負阿怪的一片癡心。

如果不是中了那個奇怪的重生法術,如果楊雪舞對高長恭尚存一絲夫妻情意,她是無論如何不可能離開他身邊的。就是冒著生命危險,就算是爬也要爬到他身邊,守著他,至死不渝。

只不過高長恭目前之於楊雪舞,雖然不是陌生人,雖然有著種種以前的回憶,卻只像個親人一般,感覺熟悉卻不親密,更沒有一絲兒女之情。

楊雪舞不禁感慨,那重生法術的代價既然施行得如此徹底,何不將四爺對她的情意也一併抹去?如此兩人無牽無掛,也不致讓情這字將他折磨地如此淒慘。

楊雪舞沉吟間,突然聽得蕭若安又再開口道:「高大哥,你怎麼這麼說呢!總之妹子只想勸勸你,生死有命,你也別太過度傷心了。」

「所謂的生死道理,高長恭自是知道透徹,不然也不會勉強苟活下來,她叫我要好好地活著,照顧……,那承諾終究是只完成了一半,就算只有一半,我也要好好守著……」高長恭平穩的語調終於出現一抹悲意,他雖嘶啞著嗓子壓抑,這悲意仍是明顯地讓旁人看得一陣心酸。

楊雪舞感覺自己的心猛然地抽痛著,她知道四爺所謂的承諾是在說些什麼。

 

《第七十四章》平安之死

「不多說了,天色已晚,在下告辭。」高長恭分別看向端木琅與蕭若安,做了個告別的手勢,隨後轉身登上踏雪的馬背,揚長而去。

「嫂子,這麼叫真不順口,妳看起來還比我小幾歲呢!」蕭若安邊說邊將楊雪舞的棕馬小皮牽到院子的一處欄杆上繫緊,還給了牠一木桶水解解渴。

「若安姑娘,不用客氣,妳叫我阿琅便行了。」楊雪舞因受傷行動不便,站在一旁看著蕭若安的一舉一動,她不但個性豪爽,牽馬的姿態也毫不含糊,想來騎術一定不差。

蕭若安微笑回道:「若安今年二十三,妳若不嫌棄,叫我聲若安姊姊吧!阿琅。」

蕭若安走近楊雪舞身邊,攙扶著她走進小屋中,裡頭收拾得很乾淨,傢俱也很簡單,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張矮桌跟幾個軟墊。屋子左旁有個小門,門旁放了些薪材,應是通往廚房的地方,而右旁另一個門裡頭傳來陣陣草藥的味道,楊雪舞猜想,那裡若不是擺滿瓶瓶罐罐的煎藥房,就是主人平時在鑽研醫術的場所。

裡頭沒有其他人的影子,讓人難以想像,這樣年輕的大姑娘竟然一人獨居著。而若不是床旁的幃幔,加上牆邊掛著一面擦得晶亮的銅鏡,這兒恐怕也令人難以想到是個年輕女子的閨房。

「阿琅別太在意高大哥的話,他那個人就是這樣,陰沉沉的……不過,以前的他可不是這樣……」蕭若安一邊招呼楊雪舞坐下,拿張乾淨的濕布讓她擦臉,一面拿出治傷用的器具及膏藥,示意她抬起腳來露出傷口。「口子有點深但不是太嚴重,收了口後騎馬也沒問題,妳就在這兒多住一天,等傷好些再走吧!」

「其實我也很樂意,難得遇上待人如此親切、做事又豪爽大氣的姊姊,若安姊姊,我還真喜歡妳。」楊雪舞坦然對她說出自己的想法,惹來蕭若安一聲爽朗的咯咯笑,回道:「我一個人住有些悶,妳能留下陪我聊聊天自是再好不過。」

蕭若安沒有提起她獨居的原因,只是親切地拉拉楊雪舞的手,與她話家常。

楊雪舞突然意識到蕭若安似乎是四爺的舊識,也許有些問題向她打探也能問出結果,甚至會比問本人來得容易開口。

清創傷口的同時,兩人東南西北聊得正起勁,她見機不可失,便開口提到:「高大哥在路上跟我提過,他家裡出了點事,孩子……過世了,我沒忍心繼續問下去,姊姊剛剛說高大哥變了很多,他可是因如此變故才成了現在這模樣?」

蕭若安黯然嘆了一口氣,無奈道:「不只,還有高大哥的妻子一年多前才因故喪命,那孩子是他妻子留下的唯一血脈,也是他們夫妻倆最大的牽掛。他答應過要好好活下去照顧孩子長大,沒想到卻出了這種意外,任誰都會感到無法接受。」

意外!是什麼樣的意外?楊雪舞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她強按捺下激動不已的情緒,兩手緊握、唇瓣微顫,試圖以聽來事不關己的鎮定語氣開口問道:「是什麼樣的意外,能跟我說說嗎?」

「當著他面我不敢提,不過其實也不是什麼秘密。倒是怕妳聽了覺得悶。」蕭若安在言談間已經熟練地將傷口料理完畢、包紮好,收起桌上的器具與瓶罐,轉身走進左側的房間去。

「不會,不會,阿琅很想知道,若安姊姊若肯說再好不過了。」楊雪舞認真看向蕭若安走回來的方向,語氣誠懇而殷切。

蕭若安拿著兩杯茶水及幾塊乾糧回來,擱在桌上請楊雪舞享用,才清了清喉嚨,有些無奈地緩緩說道:「要提就要先說到我府上的事,高大哥原是齊軍裡的一位……將領,我父親蕭胤是高大哥的下屬,是故我很早就認識高大哥,並與他有數面之緣,他以前本來是一個很好很陽光的人。」

「就在一年多前,齊國戰敗,周國大軍入駐,我父親戰死,連帶家裡也分崩離析。因為父親的身分,我們一家家產全遭充公,流落為平民。我不怨這命運的捉弄,只要母親與弟弟的性命無憂,也未淪落成官奴,我們有手有腳,總是能謀生活下去。當時,我憑藉平時對醫術的喜好,在洛陽鎮上的醫館尋了份差事,還有偶爾製些父親教給我家傳的獨創傷藥,讓弟弟到市集上販賣,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楊雪舞心想,若安姊姊英姿朗朗,說話氣度不凡,卻又同時是受過禮教的大家閨秀,原來她是齊國將領的女兒,這就難怪了,而且她本來也早就認識四爺,甚至在自己之前。

蕭若安頓了頓,又繼續說下去:「某日,我在醫館做著自己的事,突然間一個男人用台推車粗魯地闖進門來,醫館的小廝正要出來攔阻,卻發現推車上的茅草裡躺著五個嬰孩,都是年紀很小、不過一兩歲的孩子。我還記得,他當時對著醫館眾人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救救他們!救救這些孩子!」

「那個男人可是高大哥?」楊雪舞心底已經猜了出來,四爺是如此地慈悲為懷,總是救人如救火,更何況此事關係到五個嬰孩。

「不錯,當時我便認出他來,趕緊上前招呼他。他一看見我,更是聲淚俱下,說著其中一個孩子是他的親生骨肉,他絕不能失去那孩子,請我大發慈悲救命。他拉著我的手臂不斷地求我、拜託我,一個大男人幾乎急到要跪在地上。當時我恨不得能拿出十八般武藝幫忙,但偏偏我所擅長的醫術是外傷,這些孩子得的全是同一種傳染病,只能叫我們醫館裡的王大夫來看看。」蕭若安回答道。

「難道高大哥的孩子一病不起,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嗎?為什麼好端端的會有這麼多孩子?還一起得了病呢?」楊雪舞越聽越著急,不自覺抓著蕭若安的衣袖,輕輕扯動著。

「阿琅,妳那麼激動做什麼?聽我慢慢道來。」她輕瞄了楊雪舞一眼,眸中生出了些許疑惑。

「對不起,我一向喜愛打抱不平,聽到這樣的悲慘故事,不免情緒有些激動。」楊雪舞立即放開了蕭若安的衣袖,面容仍是透露著一股濃濃的焦急。

蕭若安朝她微微勾了勾唇角,表示理解,再道:「當時的五個孩子裡走了三個,很不幸,高大哥的孩子平安也在其中。我一問之下,才知道高大哥與高大嫂為了某件重要事出遠門,將孩子寄放在鄰家大嬸處,卻不巧遇上齊國戰敗之時,四處趁亂打家劫舍的盜匪逃兵變多了,那大嬸保護不了平安,讓他跟幾個附近人家的孩子一同被惡徒擄了帶去販賣。」

楊雪舞聞言幾乎要飆出眼淚,她兩手緊緊地交攥著,試圖減緩下因激動而帶來的顫抖,但握得越是緊,手反而顫抖得越厲害。一瞬間,耳邊彷彿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讓她弄不清那是記憶中小傢伙出生時對迎接世界的驚訝害怕,還是平安最後的求救之聲。

一聲聲地哭、一聲聲地喚,就在她耳邊迴盪著。

喚得一個母親的心陣陣地抽痛、如插萬劍般難受,疼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第七十五章》尋親之旅

蕭若安此時正好抬首望向窗邊,沒注意到楊雪舞的異樣,繼續道:「高大哥回家後,聽說此一消息,花了五天五夜四處追查人口販子,最後終於找到孩子的下落,但幾個孩子被照顧的不好,一個生病了,其他孩子全都難以倖免,那些惡徒也沒好好讓孩子看大夫。結果高大哥發狠了,一人勦了整個賊黨,跑了幾個,剩下三人抓了交給官府,又帶著孩子上門尋醫。我最敬佩高大哥的是,他懷著喪子之痛,仍打起精神照顧活下來的兩名孩子,為他們四處打探親人下落,最後讓孩子找到了自己的親生父母。」

楊雪舞已快壓抑不住心情,平安的呼救聲漸漸遠去,現在腦中不斷縈繞的,是傷心更是無盡的懊悔。

在此兵荒馬亂之際,她只想到要去幫四爺,卻沒盡到身為一個母親最大的責任:保護孩子,是她的愚蠢害了平安啊!

她終於不可抑止地狂哭了起來,撕心裂肺般哭喊。

「阿琅?」蕭若安驚訝地望向眼前因傷心而哭到不成樣子的女人。

外頭的天色已完全暗下,蕭若安居住的房子雖然距高長恭的屋子不是很遠,但因為這兒人少偏僻,房屋座落地稀稀落落,夜暗下來之後,四周除了響亮的蟲鳴外,幾乎不見任何的人聲、車聲。

在這樣的夜裡,楊雪舞的哭泣成了最不和諧的聲音存在。

「妳到底怎麼了?今日一見面,我早注意到妳是一副哭過的模樣,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蕭若安狀似憐惜地拍了拍楊雪舞的背,心中卻提起了幾分警戒。

她仔細端詳著,這位名為端木琅的柔弱女子儘管面容仍有些灰汙、頭髮凌亂不堪,但細看之下,無論五官,無論身段,都是一副生得極為好看的模樣。如此絕色美女,在路上打著大燈籠尋找,也未必能找到半個。

以她的直覺,總覺得這樣的一個女人獨自出外遠行,實是不尋常之事,現在,竟然還在她提起平安之死的時間點突然激動起來,實在太令人費解了。

也許,這女子與高大哥的相遇不是巧合,她一開始便是衝著與蘭陵王有關的目的而來。

但到底是什麼目的?到底有何原因?蕭若安也完全猜不透,只希望自己是多心猜疑了。不過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多提防一些準沒有錯。

楊雪舞哭了好一會兒,抬眸望見蕭若安一臉質疑的神情,她頓在原地,不知道如何解釋自己的突然失態,只好吞吞吐吐說道:「只是觸景傷情……阿琅的兒子也是因被惡賊擄走而病死的,我當時人卻不在孩子身邊守著,完全無能為力……待再見兒子一面時,等著阿琅的,只有冷冰冰的一座墳墓。」

「怎會如此湊巧?」蕭若安和正值失意且過於善良的高長恭不同,她一直是很冷靜理智的狀態。聽聞此言心下暗忖,不!端木琅,妳這般模樣瞞不了我,絕不可能只是因為觸景傷情,妳到底還隱藏了什麼秘密?

「阿琅,若安姊姊相信妳不是壞人,但是我覺得妳在說謊。跟我老實說吧!其實妳認識平安?平安的母親?或者,其實妳認識蘭陵王高長恭?難道今天的受傷相遇並不是巧合!」她大膽推斷並詢問著。

楊雪舞啜了啜聲,聽見蕭若安的話又抬起頭來,有些緊張地望著她,如此回道:「若安姊姊千萬別誤會,我沒有什麼惡意。」此言一出,幾乎是默認了自己的確是有些目的。

她心想,自己來此地是出於一片善意,既然惹得人家懷疑,再不斷說謊掩飾下去,一定會失了對方信任。眼前有著真性情的蕭若安是個好人,又不像宇文邕那樣是既多疑又會砍人頭的皇帝,她是否該老實地說出實情,但是只怕……她不願意替自己保守秘密,那她豈不是非得跟四爺相認?

「事情太過突然,剛剛妳問我關於平安之事的態度……分別是故意打探消息吧!都怪我太沒戒心。端木琅,妳到底是什麼人!再不說別怪我不客氣了!」這次蕭若安露出不悅的神色,無論眼前之人有何理由,她都不該隱藏自己的動機,欺騙高長恭也欺騙她。

更何況,她還不能確認來人之意是惡是善!

她暗地瞄了一眼自己掛在樑柱上的長劍,心想,就算對方看起來像個不諳武功的柔弱女子,若她敢對高大哥不利,以他現在失意的狀態下,恐怕不知提防,她務必會保護他周全,就算因此要添上條人命也無妨。

「妳一定很喜歡四爺?」蕭若安正在盤算時,卻聽得端木琅這麼一聲提問:「我說,若安姊姊很喜歡高大哥吧?」

她瞬時兩頰微紅,有些害臊地別過臉去。停頓片刻,又轉念一想:「妳叫他四爺?妳果然是認得他的!」其實蕭若安也一直是叫高長恭四爺,只是後來被他以自己不再是王爺身分的理由,叫她別再如此稱呼,這才改成了高大哥。

蕭若安也喜愛以高大哥稱呼他,這會讓她覺得自己與他更親近些。

她早對大名鼎鼎的蘭陵王仰慕已久,自己的父親從前還受了他許多照顧,因此蕭若安有機會與高長恭見面的時候,實是像仰慕一個英雄人物一般,能與他說上幾句話便滿心歡喜。

即使有著父親的一層關係,兩人以往並不算熟稔,只能稱得上是認識而且可以聊上幾句的過路之交,但蘭陵王的功績、仁慈善心等事,蕭若安耳聞已久,並不感到陌生。

她當初在醫館遇見高長恭實屬機緣巧合,一開始基於同情與好心,想著高長恭一個大男人帶著兩個小小娃兒,又要強抑下喪子之痛,四處幫孩子尋親,如果沒有人幫他,這事怎麼瓣得成呢?

因此蕭若安自告奮勇陪在高長恭的身邊,經歷半年多漫長的時光,一同結伴走遍洛陽的大街小巷、偏鄉小鎮,四處尋人,就算因此丟了醫館的差事也不覺得可惜。

這些日子中,高長恭負責尋路、打探消息,還有張羅飲食與駕駛借來的馬車,蕭若安則片刻不離身地照顧好兩個小娃兒,宛如親生。兩人之間的相處,在旁人看來,似乎與對帶著雙孩子遠遊的夫妻無異。

而這一趟義行之旅,正值大戰後兵荒馬亂之際,自然不太輕鬆,甚至算得上是患難與共,於是走著走著也培養了感情出來。只不過蕭若安感嘆,因旅程萌生的恐怕是只有她對於高長恭的感情,由仰慕轉變成愛慕,高長恭卻始終鬱鬱寡歡,心中沒有任何空隙,看不出對她有一絲一毫的情意產生。

蕭若安知道,高長恭惦記著才離世不遠的亡妻楊雪舞。

她在意心上人的一舉一動,夜深人靜之時,有好幾次無意中發現他睡不著覺,從借宿的客棧或民宅睡房中走出,一直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因為好奇,她小心跟在身後,結果看見他對著滿天星斗悽厲低喊著:「雪舞、雪舞,我好想妳!」

直至喊到淚流滿面、跌坐在地。

徹底發洩完之後,他又走回睡房,隔日一如往常,表情淡漠地一起和她為孩子尋親。

她望著他總是輕蹙著的微彎眉角,眼中始終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傷,想起他對亡妻的深情而感到一陣心痛。也因此,她對高長恭更加欣賞、迷戀更深了。

 

《第七十六章》重生王妃

正當蕭若安回想著過去這段才發生不久的回憶之時,楊雪舞心中不斷思考要如何解釋自己不平凡的遭遇和尷尬的身分,該說到什麼地步?又該如何取信眼前已對她感到不信任的女子,好讓她千萬不要將自己的身分透露給四爺知道?

「是的,我承認我認識四爺,但當初住在鄴城,尤其是蘭陵王府周旁受過蘭陵王恩惠的人,多如過江之鯽,有誰不認識他呢?」她嘆了口氣,先是有些隱晦地答覆來探探蕭若安的反應,而不直接說明。

蕭若安臉露不悅,猛然起身轉個大圈,身軀已移往掛著長劍的樑柱,將它一把取下。

刷的一聲利劍出鞘,蕭若安持劍不斷逼進,最後劍尖對準了楊雪舞的咽喉。「既是認識蘭陵王的鄴城居民,便不可能不知四爺已遭皇上賜死,遇見一個死人,第一時間怎會不感驚訝?加上經歷過一番生死波折後,他與從前的王爺模樣大相迥異,若不是真認識他並深談過的人,就算覺得面貌相似,恐也難認出他來。」

的確,高長恭如今一頭披散的長髮、滄桑的面容、平民化的裝扮,在蕭若安第一眼望見之時也猶豫著不敢相信,本來也曾以為自己認錯人,因為蘭陵王四爺早就不在人間了。若非孩子病了、高長恭著急有求於她,或許真會刻意隱姓埋名,裝作與她互不相識吧!

後來經他簡單說明緣由,並意外得知,他原來便是傳說中行俠仗義的蒙面義士,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眼前這女人怎能如此理所當然、毫無疑問,而且馬上認得出他是誰呢?

除非她原本便認得蘭陵王並知道他沒死的事,才會如此回應,但如此一來,為何從今日高大哥的反應看來,並不像認識她?加上今日之事實在過於巧合,又有太多疑點,蕭若安心想,無論端木琅有什麼樣的原因甚至是苦衷,事關已隱居不問世事的高大哥安全,她非要打破砂鍋問個清楚不可。

「我爹從小便讓我動刀動劍的,早已經習慣了,別以為我一個女人家不敢傷人。快說!不然別怪我手中的劍眼不客氣。」蕭若安恫嚇著想要楊雪舞說實話,但她並非真想要傷人,只要眼前手無寸鐵的女子不做任何抵抗,她其實只想將她綁起帶去交給四爺處置。

楊雪舞望見只差幾吋便要刺進咽喉的長劍,隱忍地閉了閉眼,她艱難吞嚥下喉頭哽咽著的苦楚,心中感嘆萬千地想著:為什麼每個人都要逼她?她原來只是想單純看看四爺過得好不好,只是想抱抱她的親生孩兒平安而已,並不想打亂任何人平靜的生活啊!

她失去孩子已經夠傷心了,看到四爺憔悴的模樣已經夠自責了,想到還在等她的阿怪不知何時會真的消失,更是無盡的折磨……不!不要再逼她了!

「我是楊雪舞!我便是平安的親娘。這個解釋妳滿意了嗎?若安姊姊。」她喉聲沙啞地冒出這樣一句話來,一顆豆大的淚珠同時自她杏仁般的美眸中緩緩落出。

心頭不知道被什麼堵住似的,讓蕭若安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她心下暗忖,她是說真的嗎?雖然這麼認真的語氣怎麼看也不像在說笑,但怎麼可能呢?楊雪舞早已經死了,而且儘管只有匆匆的一面之緣,印象中的蘭陵王妃並不是長得這副模樣,年紀也略小了,應該是和我同樣差不多二十來歲的姑娘。

最重要的,她若是楊雪舞,高大哥怎可能仍是這般淡定如見陌生人的反應,還將她交給自己療傷,這分別是扯天下之大謊。

「哼!妳若是楊雪舞,我便是淑妃馮小憐了。」蕭若安語帶輕蔑地回覆楊雪舞,雙手環臂,直瞪著她一張哭得梨花帶淚的可憐小臉。

豈料她卻聽見眼前女人停止哭聲,張嘴細細說出極為正經的驚人之語:「妳說馮小憐?她跟我同一天死了不是嗎?我中了一支毒箭,她也是,我既然死了,她也應該活不了了。」

蕭若安如瞬間被雷電劈中一般,瞳孔張得大大的,驚恐萬分的神情有些嚇人。「妳……妳死了?那妳生前帶著平安和四爺住在哪裡?燒城的那天,四爺是為什麼進了皇宮?」

「他是蒙面義士,要幫助齊國人民,我們只好定居在洛陽,就是四爺母親的故居。」楊雪舞強自壓抑自己的啼哭,低著嗓子平靜回覆:「四爺是因為要救段太師而進宮,但我知道內情沒那麼簡單,他一定是想要暗殺高緯那個狗皇帝以提早解救鄴城人民,是故我也從後頭跟了去想要幫忙他。沒想到最後卻死在了皇宮裡。不過我很高興中箭的是我而不是四爺,他擁有比我更值得活下去的價值。」

這下蕭若安不只瞳孔張得大大的,連嘴巴也圓得幾乎可以放進半顆拳頭。

她尋思:天啊!眼前女子是人是鬼?

「妳等一下……我去請四爺過來,不,妳也一起……」蕭若安慌慌張張拉起了楊雪舞的手,想了想後又放開,儘管她一直知道這是具有正常溫度的身子,這女人所有的一切都跟活人沒有兩樣,此刻居然有些害怕,只好對她說道:「不管妳是誰,跟我一起去找四爺!他家距這兒不到一里路程。」

楊雪舞的臉色有些難看,她不再哭哭啼啼,而是眼簾低垂、緊咬著下唇,似乎感到無比的為難猶豫。

「若安姊姊,我千真萬確是楊雪舞,但我的模樣不是她,四爺認不出我的。」她抬首望著前方,緩緩地、誠懇地說出心中所想。「何況……我來這裡也不打算與四爺相認,我只想抱抱平安、確認四爺過得安好,如此而已,我沒多久便要走的。」

「妳這樣說要人如何相信妳?一切太不可思議,別說我不相信妳是楊雪舞了,妳若真是她,又怎麼可能不認四爺也不留下來?」蕭若安有些激動地怒斥楊雪舞,這女人若是自己心上人朝思暮想的妻子,又怎能這般說來便來、說走便走,她將四爺的心情置於何地了?

「妳叫我要如何解釋……事情太過複雜,總之妳聽聞過我是天女,是傳說中巫族的後裔嗎?我奶奶有些不可思議的法術,造就我藉由別人的軀體重生了。但這法術也讓我變得不是完全的楊雪舞,對他沒有任何感情……總之我無法再跟四爺做夫妻。」楊雪舞吞吞吐吐、心懷愧咎地說明,但她不後悔、不遲疑。

人生何時沒有取捨?無論怎麼做、怎麼選擇都難以面面俱到。她知道,阿怪愛端木琅更愛楊雪舞,總而言之,阿怪愛的是現在這個她,而她同樣愛著阿怪。四爺需要的卻是從前與他相愛的楊雪舞,她不是,她無法假裝也無法勉強自己。

或許再年輕幾歲時的她,還會想不開、放不下。但經歷過那麼多事、那麼多的波折,甚至生離死別的威脅,她無法再用仁義道德去衡量所有的是非對錯。

正如當日阿怪一言打醒了她的執拗,楊雪舞突然發現自己以前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回到四爺身邊照顧他卻不愛他,心中想著別人,那是多麼傷害他的一件事。

如果真的為四爺著想,除非心中有他,或是能夠再度愛上他,否則就不該再給希望。

這是楊雪舞總歸一切最後得出來的結論,也是她執著不再更改的決定。

 

《第七十七章》情淺緣深

她說完昂首激動地邁步向前,拉著蕭若安的手腕,對猶在驚嚇狀態下的蕭若安大聲道:「求求妳,若安姊姊,幫我保守秘密,千萬不要告訴四爺。」

「我為什麼要幫妳呢?我一點都不想幫著別人欺騙他。」蕭若安蹙眉正色道。提到天女的諸多神蹟,她是有些聽聞的,加上這女人的所有言行舉止、知道別人難以得知的內情,她逐漸說服自己,她,可能真的是楊雪舞!

但這個死而復生的天女竟不是當初那個想與蘭陵王四爺長相廝守、共度一生的楊雪舞,她親口說了要走,無法再待在四爺身邊。

她還說了自己對他心中沒有任何情感,無法再做夫妻。這命運怎會如此捉弄人?

「因為,你和我都想要四爺過得幸福快樂。我過兩天便要走了,若妳告訴他有關於我的事,只會讓他更加傷心,無法讓他獲得幸福。以我看來,四爺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全心全意愛他待他的女人,幫助他慢慢忘卻過去喪妻喪子的傷痛。這個任務雖然艱困無比,雪舞無能為力,也只好交託於人,若安姊姊!這件事只有妳可以辦到,雪舞只能拜託妳了。」楊雪舞放開拉著的蕭若安手腕,改為將她的手掌擱放在自己的一隻掌心中,另一隻手則蓋在手背上向下輕輕壓著,像是慎重交付給她一個重大無比的請託。

蕭若安因為再度被楊雪舞說中心事而漲紅了臉,她也態度大方、不加否認,只是有些推卻地說道:「並非若安不願,妳也知道四爺心中始終有妳,別人又怎麼能夠插得進一絲絲縫隙裡呢?」

她做人一向敢愛敢恨,亦勇敢追求自己真心所愛,年過二十仍未嫁人,便是因為還未遇見心儀男子,也不願遵從媒妁之言。「雖說離開醫館後,是藉口要煉製及潛心研究更佳的治傷藥膏,以供家弟做好買賣,但我人都特地從熱鬧的鎮上搬來這裡了……他怎麼可能不懂這份心意?」

「若安姊姊,妳這麼好,為人正直、善良又能幹,和四爺相當登對,他可能是懂得,但需要更多一些時間……來打開他的心扉,沒有那麼快便能接受,妳千萬不要放棄。」楊雪舞以鼓舞的語調不停為她打氣加油。

「但也有可能,他一輩子不再接受其他女人了,也或是他根本一點也不喜歡我,都是我自作多情。說真的,以他這般優秀的男人,若真要續弦,也不會選我這種沒女人味、只會舞劍製藥的女人……」蕭若安帶著淡淡的憂愁說著,一個女人不管擁有多麼豪爽勇敢的性格,遇上感情一事,也會變得敏感易受傷。「唉!如果我像妳一樣長得這麼美、這麼有女人味就好了。」

「哈哈哈哈!」楊雪舞聞言不禁狂笑起來。

「妳笑什麼?」她睜大眼疑惑不解。

「我笑,要說女人味,以前的楊雪舞長什麼樣妳或許不太清楚,但是和妳比起來才真的是更沒女人味呢!還是個一天到晚只會做火樹銀花、稀奇古怪東西的女人。」楊雪舞給了蕭若安一個鼓勵性的淺淺微笑,為她下足結論:「放心,四爺不愛那種會傾倒眾生的嬌滴滴美女,他喜歡天真、善良、有自己特色的魅力女子,若安姊姊,以前的楊雪舞若是如此,妳亦是如此。」

她又坦言說道:「雖然愛情這種事沒有絕對,但是我相信緣份。若安姊姊,妳和四爺在這茫茫人海中遇上,妳幫助他、體貼他,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陪在身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是相對的,四爺不可能絲毫沒有感覺。妳看!連第一時間遇到我這個大麻煩,他都想到要來找妳幫忙,妳和他之間的緣份難道還會淺嗎?」

「緣份嗎?他始終都是這般心如止水、鬱鬱寡歡的模樣,我……跟在他身邊幫忙那麼久,從沒見他望著我對我笑過,一次也沒有……」蕭若安語聲黯然,心亦暗暗微痛著。

「那大概是因為……沒發生任何能讓他感到歡喜的事,唉!四爺的命事在是太苦了!」楊雪舞沉重地嘆了一聲氣。

「但在這兵荒馬亂的戰亂時代,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事難道少了?我家也死了爹爹,前家死了唯一男丁、後家一家人全死了、只剩孤寡老人的慘事到處都有,僥倖能活著的人總要堅強起來學習向前看。」蕭若安流露出她的樂觀堅強,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如陽光般燦爛、鮮明,這份樂觀讓楊雪舞更加期盼,她能夠成為救贖四爺的一盞明燈。

「若安姊姊,妳說得很對,慘事四處都有,四爺其實很堅強的,他只是缺了一個人生的盼望,若是……平安還在,他或許能活得更明朗些。」楊雪舞幽幽低語,一提起平安的名字,她的心便隱隱作痛著。

「他最慘的其實是妳不要他。」蕭若安眉頭一挑,很肯定地說出這句話。

「這……別挖苦我了!」楊雪舞臉上一片尷尬。

「我方才說的……是真的,我在乎他,他不在乎我。我只答應給自己一年時間,全心追尋他的身影,如果高大哥仍舊無動於衷,到時我不會再委屈求全浪費自己的青春。快一年了,我搬家出走待在他身邊就快要一年了!近來我也思考著將要放棄的想法,蕭若安拿得起、放得下,屆時一定會放棄他並尋找其他的婚配對象。」蕭若安這番話說得坦率,一抹無處可去的悲傷卻隱隱在眼眸裡飄蕩。

楊雪舞心中對她感到深深的敬佩,若當初鄭兒也能有她一絲一毫的自知之明與灑脫坦然,或許所有的悲劇都不會發生了。

但是這麼一來,要是若安姊姊真的放棄了四爺,那豈不糟糕?

楊雪舞低頭沉思默想了一會兒,說道:「他對妳關不關心、有沒有一絲在乎?用計試試不就知道了?」隨後,她低聲在蕭若安耳畔咕咕嚷嚷了一陣,似是獻上計策,過了好一會兒,才見蕭若安有些為難地咬咬唇道:「這樣做恐怕不太好吧?」

「沒關係,他算是我的丈夫,我這個妻子都願意把他借給妳試探了,妳還猶豫個什麼勁?這件事全算在我頭上,都是我主導策劃的,跟妳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楊雪舞揚起秀眉,眼眸流露出無比堅定,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撮合若安姊姊與四爺的這一樁美事。

蕭若安聽了噗吱一笑。「既然『蘭陵王妃』本人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那好吧!雪舞妹妹,若安便全聽妳的了。」

 

《第七十八章》一見如故

當晚,夜色朦朧,桌面的土盤上僅燃著一秉微弱小燭,在昏暗的燭影搖曳下,兩個一見如故的女子併坐在床坑上談心。

兩人從楊雪舞想到的計策一路暢談到關於她與四爺之間的事。

蕭若安從楊雪舞的一些談話中,依稀知道她離開四爺的原因,除了重生後對四爺沒有感情外,她身邊還多了一名心儀的男子。

楊雪舞是真的牽掛四爺,但也僅止於此,她重生後有了自己新的感情方向,是故,她誠摯地祝福蕭若安和高長恭,真心希望他們能獲得幸福。

「若安姊姊……妳是否會覺得我是個不守婦道、移情別戀的女人?」楊雪舞儘管心意再堅定,偶爾冒出心頭的自責愧咎,加上隱隱的不安定感,仍是直擊她脆弱的內心深處。

「這個啊……如果妳問一些長一輩的傳統女人,有人是這麼認為,但是問我嘛……並不這麼覺得。」蕭若安個性直爽,坦然地說出心中所想。「說到移情別戀,妳若真是變了心,或許我會狠狠罵妳一頓、硬把妳交給四爺處置,但妳的狀況太特別了,竟是在重生的軀體裡對他沒有任何情感,那麼怎能怪妳呢?就當作是命運的一部分,勉強不來的。何況妳心有所屬,人生苦短,放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吧!若安姊姊支持妳。」

「妳真好……會對我這麼說。」楊雪舞感受到一道明己心意的暖流,幾乎瞬間紅了眼眶。

「傻瓜,我說的是實話。好啦,時候也不早了,趕緊睡吧!四爺明日恐怕一早就來了也說不一定。」蕭若安輕輕拍拍她的背,示意她快躺下休息。

「嗯,晚安。」兩人互道晚安後並肩躺在床坑上。

楊雪舞一時之間睡不著,側過臉從一道敞開的木窗望向屋外星月高掛,無奈月色朦朧晦暗,連帶星斗的爍亮也黯淡無光。她心中想著,阿怪,即使你和我就像這晦暗月色般,灰濛濛地看不見光亮的未來,雪舞也要堅持陪著你走到最後,絕不後悔,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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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高長恭依言來接受傷的端木琅,要送她到鎮上去。他在屋外喚了幾聲若安姑娘沒有回應,只聽見來自端木琅的聲音喚了句:「是高大哥嗎?你來得正好,我擔心若安姊姊出事了。」

她的話帶了明顯的著急,驚恐不安的聲音猶如一支穿心箭,鑽刺進高長恭的心窩。

「此話怎說?」他很難再保持著淡漠鎮定,急切地詢問道。

「若安姊姊知道我早上要走,今日清晨天剛亮便說要幫我出去採一種能加快治癒腳傷的藥草,還說沒多久便能回來,現在都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了,高大哥,妳說她會不會出事了?」楊雪舞著急地述說事情始末,反應的神情略帶了些誇張。

「原來是這樣。放心,若安對這附近採藥的地點很熟悉,她人很機伶又會點武功,足以自保的。」高長恭聽了反而放下心,安慰著端木琅。

楊雪舞有些失望,卻也帶了些驚喜詢問:「高大哥,你怎會知道這麼清楚?我上次聽你們的談話,還以為你跟若安姊姊已經一個多月沒見面了,她不是也才搬來這兒半年多嗎?」

「這……她一個女孩子家單獨住到這荒山野嶺來,畢竟朋友一場,她又是蕭老將軍的女兒,我若有能力幫她多注意些,也是人之常情……很應該的。」高長恭依舊語聲淡漠,卻隱隱帶了一絲欲辯解的窘迫。

楊雪舞聞言在心中樂樂地笑著,這四爺果然不是對若安姊姊全無關心注意的。她知道四爺重恩重情,又愛鋤強扶弱。偏偏蕭若安算是他的恩人,從這一點起是極好的開始,無論四爺對她有無情意,也一定會為報恩默默地關心著蕭若安。

哎呀!楊雪舞心中暗暗感嘆著,若安姊姊,妳為什麼要這麼強呢?還會武功、還會耍劍的,妳叫四爺都沒機會來個英雄救美、排除萬難什麼的,人家都說妳完全沒問題的,這感情要怎麼發展起來啊?

高長恭不願進去蕭若安的房裡與楊雪舞單獨共處一室,是故兩人一起坐在院子裡等她回來,不知不覺又過了快一個時辰,仍然不見其蹤影。

連高長恭都滿腹狐疑地喃喃自語:「照理說到附近採個藥不可能這麼久……」

「高大哥,你說若安姊姊會不會遭遇什麼意外?像是跌落山溝、誤入補獸陷阱什麼的?」楊雪舞面露擔憂,在一旁敲著邊鼓。

「可能性不大,但我還是出去找找看。」高長恭起身牽起踏雪,便要走出院子。

「等一下!」楊雪舞低聲叫喚著。「我也去,多一個人也好有個照應。」

「不用了,妳對這裡不熟,又受了傷,若是再出什麼事就不好了。」高長恭果斷拒絕。

「拜託你讓我去!若安姊姊是為了我出去採藥,若是一刻找不到她,我心便一刻煎熬地難受。況且我也懂一些醫術,若安姊姊說的那種藥草,我知道生長在什麼樣的地方。」楊雪舞秀眉微蹙,以堅定的眼神望向他請求著。

高長恭看著她的神態與舉止,感到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又再猶豫了一會兒,點頭答應。「那好吧!不過妳的腳傷還行嗎?可以自己騎馬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高大哥,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楊雪舞有些不好意思,吞吞吐吐地問道。

「請說,高某若能幫得上忙,自然會幫。」他再度望向眼前的女人,企圖捕捉方才驚鴻一撇的熟悉感,卻怕唐突佳人,又慌忙收回了目光。

「我的這匹馬是借來的,牠叫做小皮,個性真的很調皮,我有些怕傷還沒好的這時候牠又亂來,再戲耍我一次,這樣我可反應不及追不上牠啊!我可否冒昧借你的愛駒踏雪一用?高大哥的騎術必定很好,可以幫我制得住小皮的。」楊雪舞說出自己的擔憂,誠懇請求著,同時與踏雪靈動的眼神交會,一種熟悉的情感湧上心頭,她好想就這麼走過去摸摸牠的鬃毛,柔聲輕喚著安撫。

「妳知道……牠叫做踏雪?」高長恭微感詫異。

「嗯……知道,因為……若安姊姊跟我說過啊。」楊雪舞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便拿出蕭若安當作擋箭牌。「很好聽的名字,很容易記住。」

「是嗎?…」高長恭沉吟了一會兒,若有所思。「不過也要踏雪願意接受妳,牠可是很怕陌生人的。」

「我盡量試試。」楊雪舞微微一笑,伸手接過了高長恭繫著踏雪的韁繩。

她一手拉過韁繩,伸手便在踏雪的鬃毛上摩挲著,像是對待一位許久不見的好朋友。

有靈性的動物如踏雪,儘管外表有些改變,仍是認出楊雪舞身為何人,就讓她這般親切地撫摸。隨後,她便毫無阻礙登上了踏雪的背,自在輕鬆地駕馭,讓一旁的高長恭感到嘖嘖稱奇。

他帶著一絲疑惑牽過一旁的棕馬小皮,騎上牠和楊雪舞一同出發,開始四處尋找。

 

《第七十九章》私許終身

「這味藥草喜愛長在垂直的岩壁,像是懸崖峭壁或山壁等等地方。」楊雪舞一路上不停喚著蕭若安的名字,並藉由編造而出的藥草特性找尋,到處遊蕩了一陣,最後領著高長恭來到了自己昨日不小心跌落而下的大斷坑。

昨日她跟蕭若安提過這兒之後,若安想了想,馬上表示自己知道在哪裡,但是楊雪舞逃出斷坑的那個如地洞般的通道,她倒是不知道有這種地方存在,還打趣道,敢情曾是有高人受困於那兒過而挖出的逃生隧道嗎?

楊雪舞走近這裡,對高長恭說道:「高大哥你看,那裡有一個大坑,像那樣直立的岩壁,也可能生長著……」楊雪舞一邊滔滔說著藥草可能存在的地方,一邊故意指引高長恭看向那個斷坑。

身在坑口約十來尺高小平臺上的蕭若安,聽到他們談話的聲音,趕緊大喊:「救命啊!有人在嗎?救救我,我跌到斷坑裡了,這裡好深好可怕!」

高長恭馬上注意到她的求救聲音,向楊雪舞說道:「等等,好像是若安姑娘的聲音!從斷坑裡傳出來的。」

他走近斷坑朝下看,因為岩壁並不筆直光滑,加上諸多樹枝、雜草、岩塊等遮蔽物,而看不清蕭若安所在的位置,只好大聲喊問:「若安姑娘,妳人在下面嗎?有沒有受傷?」

不一會兒,從斷坑裡傳回一句熟悉的聲音:「高大哥,我一切還好,就是不小心跌下去困住了,快救我!」

「別擔心!好好等著,高大哥會為妳想辦法。」話雖如此,高長恭皺眉,因為不知道這斷坑到底有多深,只好和一旁的端木琅找了相當多的籐蔓來,一段一段地纏繞綁起,接成了一條還算堪用的長繩索。

「高大哥,你打算怎麼做?放下繩索讓若安姊姊爬上來?」楊雪舞故作疑惑問道。

「不,看不到斷坑下的情況,這樣放繩索太危險了,我有武功,就讓繩索綁著我一點一點地攀下去,直到找到正確的位置,再用繩索將人拉上來。」高長恭慎重說道。

楊雪舞聞言露出滿意的微笑,還好四爺所做的跟她設想的一模一樣,讓她不用再多費唇舌。

「好方法,讓我來幫你。」她立即應道。

緊接著,繩索的一端被牢牢綁在一棵大樹上,高長恭試了試繩索的堅固度後,便將另一端綁在自己腰上,拉著繩索慢慢地從岩壁攀越而下。

往下十來尺之後,高長恭發現了蕭若安的所在之處,靠著臀腿在岩壁上使力一蹬,他巧妙地調整好繩索落下的位置後,便安全地降落在她所處的水平岩塊上。

「高大哥,你真的來了!」蕭若安滿心感動,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浮現出一個小小的梨窩。

「繩索給妳綁著,妳先爬上去吧!」高長恭將繩索綁在她的腰上後,對上方的端木琅喊道:「嫂子,請收短繩索,好讓若安姑娘爬上去。」

豈料,話一說完,兩人就看見繩索的一頭從山壁上直直地落了下來,伴隨著端木琅一句焦急的聲音喊來:「糟糕,繩索中間斷了一截,掉下去了!」

高長恭:「……!」

他楞在原地還在想著該怎麼辦時,便聽見端木琅說:「別怕!你們倆撐著點,我趕緊去找人來幫忙。」隨即上方沒有了任何聲音。

「現在,也只有等人來救我們了。」高長恭無奈搖搖頭,對蕭若安說道。

他們倆擠在大小差不多只比一張雙人椅略大的岩石平臺上,為了安全,兩人幾乎只能肩併著肩坐在一起等待,彼此都感到有些窘迫與尷尬。

蕭若安在記憶中從未與高長恭這般親近過,近到甚至可以聞得來自他身上特有的一種男人味道,這令她怦然不已,一顆心劇烈地跳動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度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蕭若安因天剛亮便出門,加上在斷坑下待的時間較久,有些精神不濟,漫長的等待讓她不由得打起瞌睡來,下巴用力一點、身形稍稍歪斜,還好被高長恭一把摟住肩膀穩住身子。「妳這樣很危險,一不小心可會掉下去。」

「謝謝,我太不小心了,竟然打起瞌睡來,萬一掉下去也是活該。」蕭若安醒了醒精神,往下望著深不見底的坑洞,驚出了一身冷汗。

「妳今日起得早,沒有睡飽吧!在這裡等著其實挺耗費體力,來!我幫妳看著,閉眼休息一會兒,高大哥保證絕不會讓妳掉下去。」或許是因為高長恭摟著她肩膀的手一直都在,讓蕭若安有種錯覺,今日的高大哥對她特別溫柔體貼,這想法讓她臉上一紅,因愛意顯得異常柔軟的一顆心幾乎要被融化了。

「高大哥……」蕭若安才剛對高長恭的舉動感到訝異,他摟住自己肩膀的手便緊了緊,穩穩地將她的身子靠在他的身上,又言道:「睡吧!只是有些得罪了,希望妳不要誤會,高大哥不是想占妳便宜。」

「怎……怎麼會誤會呢?」這是她認識高長恭以來,他對她表達過最體貼關心的舉動了,也是他們倆心與身子都最靠近的一刻。

蕭若安也不扭捏,順從自己的心意,頭臉更往高長恭的懷裡鑽了過去,這下換成他感到不好意思了。「若安姑娘,妳……」

「高大哥好人做到底,借你胸膛一用,我這便睡了,你說了絕不會讓我掉下去,不可食言喔!如果食言了,你可要對我負起責任。」她含羞對他使了性子起來。

「什麼?負什麼責?」他驚訝地睜大眼睛一問。

「如果我掉下去死了,你要想法子替我收個全屍,如果沒死,你……要這樣保護我……看著我……睡覺,一輩子!」蕭若安臉蛋更紅了,吞吞吐吐地說完話,簡單幾句幾乎已代表對他許了終身。

「若安姑娘……妳別這樣,跟著我妳不會幸福的。我連自己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高長恭將懷中的蕭若安緩緩往外推,好讓她不再這麼貼緊自己,但摟著肩膀的手移到了她的腰上,更加牢牢地護著她的身軀。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清楚,這不是拒絕我的理由,你拒絕我的唯一理由只可以是:你討厭我,我們未來沒有任何可能。不然就算只有一絲喜歡、一點好感,我都可以等,等你的心慢慢復原,等你慢慢更加喜歡我多一點。」聽到蕭若安如此坦蕩、毫無遮掩地表白,加上現在受困窄小之地的處境,高長恭避無可避、逃無可逃,只能正面以對。

「傻瓜,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妳的條件值得更好的男人。」他嘆了一口氣,沉重地說道。

「在我心中你就是最好的人。」她挑眉望了眼前男人一眼,雙頰的紅暈變得更加火紅發燙。

高長恭聽了神情凝重,他的心中有過掙扎,但更多的是躊躇不前,黯然道:「妳不懂!我的心底有個人,她在我心上永遠是第一位,就算她已經不在了,依然是我的最愛。假使我有幸遇上另外一段緣分,或許我會同時愛著兩個人,但沒有人的重要性可以超越她!如果要和我在一起,妳會很委屈,我不可能全心全意,永遠無法待妳比對她更好,難道這樣妳也願意、毫不在乎嗎?」

「沒關係,我會比她更愛你,也會努力讓你比愛她更愛我。」蕭若安以堅定的語氣回道。

如果在昨日遇到楊雪舞之前,高長恭對她這麼說,她的自尊心或許會告訴自己該放棄。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蕭若安心中深深感嘆著:高大哥,你這麼深愛的她就出現在你的身邊,她親口說自己不愛你了啊!只有你一人堅守著這分感情,真正傻的人是你,你叫若安怎麼捨得離你而去呢?

高長恭沉靜地沒有回應半句話,他面無表情地望向前方、若有所思,一隻強而有力的左手腕仍舊挽緊了蕭若安的腰肢。

蕭若安眨著一雙充滿自信聰慧的眼眸,望向他的面容,看不清其心中所想,仍舊是不知道他對自己有多少喜歡,不明白他對方才那番談話有何反應。思量後不由得輕嘆了口氣,用一貫的樂觀安慰自己,未來該怎樣便怎樣吧!再怎麼沒有緣份,她永遠會記得現在這一刻時光。

女人纖長的睫毛如羽扇緩緩往下,再度將臉靠在身旁男人的胸膛上頭,沒有遭到預期的拒絕,就這般闔著眼安心地睡去。

 

《第八十章》不速之客

金安客棧裡,一位穿著黑金色長袍、氣度不凡的尊貴男子,正坐在二樓的上座位置,品茗著這時節最佳的輕培冬茶。徐徐將一杯飲盡後,他對剛走來站在一旁、似為侍衛的一名黑衣男子道:「怎麼樣?還是沒有消息嗎?」

「啟稟……公子,我與元德、張益軍正在找尋中。」那名黑衣侍衛便是普然,顯得有些戰戰兢兢地應答著。

宇文邕望了望四周,確認此時上座沒有別人可以聽見他們的談話,才厲聲斥責:「實在太沒有用,這麼大一個人,還是個不懂武功的女人,竟然都會跟丟?你們平時的訓練是怎麼琢磨的?真是白活了回去!這命是要還是不要了?」

普然的眉心立即揪成一團,躬身求饒道:「皇……公子,實在是有原因的,自端木姑娘踏出那人的故居後,吾等三人尚來不及上馬,她的馬兒突然間發狂快速奔騰而去,令人措手不及。我們遵從公子的命令跟得很遠,萬不能讓姑娘察覺,一時之間實在來不及反應……」

「這不是藉口,我只要知道人到哪裡去了。」宇文邕眉目半斂、眸子裡一道幽暗的陰影顯得愈加深沉,他厲目望向普然,不疾不徐地低吼道:「如果還是找不到,你要祈禱她再過幾天一定會平安無事回來,否則你們一個也活不成。」

「是!屬下明白,當竭盡全力找尋端木姑娘的下落。敢問公子,關於宇文神舉將軍的事情……」普然正欲提起此事,宇文邕卻抬起手制止他再說下去。

他淡定說道:「行了,此事元德已跟我提過,他私下找她說話還交給她一封信,我會問清楚詳情,你們只要做好分內之事便可。」

「是,屬下告辭。」普然簡單拱了拱手,立即退出客棧二樓而去。

宇文邕伸出他指節分明的纖長手指,摩挲了下眼前的白瓷茶杯,眼簾低垂、眸光深沉,正默默地想著事情。

「唉!」他隨即嘆了一口氣,再飲下手中的那杯茶盞,心道:神舉啊神舉!你為何要這麼做呢?難道你不相信朕的判斷以及雪舞的忠貞嗎?

那封信的內容他心中有數,一個向來忠心耿耿、與他有濃厚兄弟情感的親信,會突然出格地自作主張,實在是他始料未及之事。但他知道宇文神舉為他著想,必是出自於一片好意,是故他不願怪罪於他。

雖然,這麼做並非出自己身本意,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順自然,更何況雪舞若按時返回,或許根本不會看見那封信的內容。

對於高長恭的存在,他其實也有著不安定感,凡事都有個萬一,若是那封信的內容能在關鍵時刻改變楊雪舞那善良女孩的心意,他求之不得,唯一怕的是雪舞會過於自責……

他現在心中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昨日收到一封從雲陽宮沿路尋來的探子情報,除了他所關心的皇宮內情之外,還聽見一件奇事:昨日當楊雪舞離開他們的時候,有另一批人同時出現,他們在洛陽城大小客棧徘徊,打聽尋找的對象似乎便是端木琅的樣貌。

來者究竟是什麼人?為了什麼事要尋找楊雪舞?他為此感到隱隱的不安與擔心。

宇文邕的側臉輪廓分明,略帶憂愁的神情讓他原本俊逸的五官更添上一股憂鬱的美感。

他抬眸望向客棧窗外藍天,喃喃自語著:雪舞,朕信任妳,朕在等妳,妳可千萬不能出事,要平安回到朕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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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郊某斷坑下方,一對男女正並肩而坐,互相扶持著靠在一起。雖說是男女授受不親,為了彼此的安危,以防其中一人不小心失去平衡、失足跌入斷坑之中,男子正緊緊地摟住女子的纖腰。

算算時間,蕭若安和高長恭這一受困等待,竟一晃就過了快兩個時辰之久,卻始終不見端木琅帶人來幫忙脫困。

蕭若安雖然感到有些不適及疲累,卻也不見著急,倒是高長恭等了許久,又因著孤男寡女共處的尷尬,感到困惑與焦慮。

不久前,兩人才經歷一番純情告白與委婉的拒絕,偏偏沒有分離的時間空間來消化這些尷尬情緒,而必須被迫肩並肩地靠在一起。這樣的曖昧情緒與場景持續太久,讓兩人難免都有些消受不起。

「有人在嗎?端木琅?嫂子?喂!有人聽到嗎?」高長恭屢次嘗試大聲求救,卻始終沒有聽到任何回應。

又過了好一會兒,斷坑上頭突然出現了奇怪的聲音,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名女子的說話聲,卻帶著有些奇異的回音,而且說話者並不是用喊的,聲量卻奇大無比,連斷坑之下都聽得非常清晰。

這種奇怪的聲音在乍聽下已經令人有些毛骨悚然,更別說在聽清楚這聲音的說話內容後,高長恭震驚非常,他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到底是喜悅還是驚訝多了一些?

「四爺、四爺,我知道你在斷坑下頭,請聽我說,我是雪舞啊!我來見你了。」那奇怪的聲音竟如此說道。

「怎……怎麼可能?雪舞早已死了,是我親眼所見、親手埋葬的,就算是鬼魂,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也不可能,但這說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臉上浮現著說不出的詫異與疑惑,不斷喃喃自語著。

蕭若安倒是鎮定異常,緩緩對他道:「我聽說過,鬼魂若是想要在白天出現,也並非不可能之事,只要在頭頂上撐了把黑傘遮蓋住日光便可。高大哥,你不如出聲問問這個自稱四嫂的女子,看她有什麼證據能說自己是誰。」

高長恭聞言楞了一下,還來不及開口,就聽得那女子的聲音連續不斷道:「四爺啊,美女姊姊、泡溫泉、白山村、成年禮、襟帶、賤民村、箭毒傷、喝雞湯、求解藥、蘭陵選妃、鎮魘術、皇姥姥、鄭妃、勦馬賊、阿土和冰兒……」

「夠了!」高長恭激動不已,站起身仰望著看不見來人的斷坑上方,語帶哽咽嘶喊著:「雪舞,真的是妳……妳回來看我了!」

 

《第八十一章》戲點鴛鴦

「真的是我,楊雪舞。」她站在斷坑邊,手持一個類似號角形狀的東西,對著它的其中一端大聲說話。

此物用來說話的前端以一段幾吋長的竹子製成,延伸至尾端逐漸放大,最後貌似一個圓形的漏斗形狀,則是以數層粗紙接續著塑型糊成。

這是楊雪舞研究萬物原理時所發現的擴聲之理,乍看之下,這玩意兒整體的形狀就像是一朵大型的喇叭花,她花了兩個時辰才好不容易把這東西做好。

她還打算不將長長喇叭發出的聲音對著斷坑下直接發出,而是揚起頭對著斷坑口背面有些遠的山壁發聲,最後製造出一種類似回音的效果。

總之,她的裝神弄鬼弄得有模有樣,也真的成功了,高長恭被這奇異的聲音徹底震囁住。當然,真正令他相信的,還是許許多多只有楊雪舞與高長恭才知道的回憶。

「雪舞,妳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妳會出現在我的面前?」高長恭不由得用力捏捏自己的臉頰,直到臉上傳來一陣明確的刺痛,他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四爺,一年多前我的確死了,你放心,平安……我也見到他了,他好好地待在我的身邊。生死有命、聚散無常,我們兩個現在都過得很好,你不需再牽掛我們。」楊雪舞的語聲變得有些脆弱傷感,只好強忍著情緒說完這一整段謊話,雖然這的確是她心底裡的盼望。

「真的嗎?那我若死了,是不是也能見到你們?」高長恭聞言揚眉,語氣中竟帶了些喜悅。

「千萬不要,自縊的魂魄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而我們倆不久後也要投胎轉世,想來是見不著面了。今日,我藉著天女一族獨特強韌的一股意志,移動魂魄到這兒來找你,已是困難之極,所能做的,也不過是與你做最後的告別。」楊雪舞繼續著她想好的一連串戲碼,話語說得生動無比。

雖然她也不想用欺騙的手段對待四爺,不過她沒有勉強、沒有惡意,她只是希望四爺能夠盡可能忘了楊雪舞,擺脫妻兒雙亡對他造成的陰影傷害,從而去追尋一段新的人生。

就算最終沒有多大用處,也不足以撮合他和若安姊姊,楊雪舞也希望,無論如何能減輕些四爺身上的包袱、打開他心中的死結,那怕是一點點也好。

「還記得我死前與你說過的那些話嗎?別守著女媧廟的誓約,一定要找個姑娘照顧你,可以的話,不要比我美、比我聰明、比我賢慧,否則我怕你會忘了我……還記得嗎?」她又繼續道。

「當然記得……那一天宛如一場惡夢。」高長恭想起當日雪舞臨終前的一景,鼻頭一酸,嘴唇用力一咬,強忍了哽咽,仍忍不住落下一滴淚來。「雪舞,我好想妳……」

蕭若安望著他淒苦神情,心也隱隱地作痛著,伴隨著一股愧咎之情,頭漸漸垂了下來。

「四爺,我如今後悔了,別再理會那個約定。」楊雪舞的聲音依舊聽來奇特,和她原來的聲音有著極大的差距,但說話的語氣是熟悉的,叫著四爺的親暱聲調,讓高長恭怎樣也不會忘記。

只聽她又有些嚴肅地說道:「我要四爺答應我一個新的要求,若是你願允諾,這能讓我在陰間待著的時候好過些,縱是要投胎轉世過上新日子,也不會感到擔憂,你能答應我嗎?」

死去的雪舞特地想法子過來見他,又特別提到那個遺願,難道是因為發現自己跟蕭若安有些曖昧微妙的關係?高長恭面露尷尬,以眼角餘光輕輕地瞄了一旁的蕭若安,又抬首對著上方的雪舞魂魄大喊道:「雪舞……我沒有找其他的姑娘,妳千萬別誤會……」

「我沒誤會,也沒吃醋啊!」楊雪舞輕笑了一聲,嘴角微微上彎,搖了搖頭再說道:「四爺,你知道人若要投胎是要喝孟婆湯的嗎?」

「嗯,聽過此事,難道是真的嗎?」高長恭有些沉重地回應,眉頭隨之蹙起,似在擔憂楊雪舞繼續要說下去的話。

「不錯,到時我會完全忘記你,一絲一毫都不剩,包括我們的感情、我們的過去。」她的表情現在無人可以窺見,卻是那麼地認真嚴肅。「是故,我覺得自己不能那麼自私,四爺,別守著女媧廟的誓約,一定要找個姑娘照顧你,可以的話,找個比我美、比我聰明、比我賢慧的姑娘最好,我不會介意也不會難過,我會祝福你。徹徹底底忘記楊雪舞吧!那都過去了,只有你能找到另一個給你幸福的人,我才能安下心,開始另一個人生。」

「雪舞,妳為什麼要這麼說?就算妳將投胎轉世,難道真希望我忘了妳嗎?被我這般愛著、惦記著不好嗎,妳怎麼會不安心呢?」高長恭慌了、急了、傷心了,也難過了,心深深地墜了下去!

垂首望見自己緊握的雙拳上,指節壓得死白,連指甲也深陷皮肉之中。

「四爺,人若有太多牽掛,就是死也無法瞑目,只有放下一切、看向未來才能解脫啊!你困在從前那些回憶裡,日子過得不好,叫我怎麼能安心呢?如果你想對我好,唯一的方法就是讓自己快樂、過得幸福無比。四爺,請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嗎?」楊雪舞誠摯懇求著,禁不住心中的激動而微微顫慄,這個男人曾是她的唯一,就算是遺忘心中之情的現在,她也始終記得自己與他之間的羈絆有多麼地深刻。

高長恭一陣沉吟,半晌說不出話來。

楊雪舞知道他聽到這些話了,雖然不能預期有多大的作用,但她曉得四爺就算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也一定會將她這個亡妻楊雪舞的話記在腦子裡。

她不由得輕嘆一聲,這種事只能盡天命、強求不來,騙人已經夠不厚道,此刻,她也不想繼續勉強他、逼他。

恐怕還是時間的問題,時間能沖淡一切悲傷,模糊曾經的刻骨銘心。

今日這場戲只是開了個頭,未來四爺若能想個清楚,幸福就在他的身邊,但最後究竟能夠牢牢抓住什麼,還得要靠他自己去追尋把握了。

想了想,她也不想再繼續下去,開口道:「四爺,端木琅那姑娘被我引開了,恐怕一時之間無法過來。你仔細看看這斷坑,撥開遮擋視線的樹枝,在你站著的岩壁斜右上方,是不是有個壁洞?那兒是逃出這裡的出口。」

「雪舞,妳怎會知道這種事?」高長恭撥開遮擋的樹枝,望了眼那不算太大的壁洞,驚訝問道。

「鬼魂可以飛天遁地,又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呢?」楊雪舞反問。

高長恭頓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麼,著急地朝著上頭的人大喊:「雪舞,若照妳所言這個洞是出口,等著我,我立即爬到上頭去見妳,妳……不要走!」

「既要離別、既要遺忘,你我今生的緣份早已盡了,又何必再相見呢?」她飄灑著一種雲淡風清的語氣,說起夫妻之間的感情,好似自己是個局外人一般講訴著理所當然的斷離,沒有任何傷意。「四爺,好自為之,雪舞祝福你找到一段好姻緣。」

高長恭的心窒悶地難受,不禁將手掌撫在胸口的衣服上緊緊抓著。

他的雪舞到底怎麼了?是魂魄之身的關係,還是她真將過去種種視為灰飛煙滅?高長恭疑惑極了,他沒有得到預期中妻子懷著無限悲淒,哭訴彼此的思念與離去的不捨,有的只是誠心的勸告與祝福,而且態度極其冷靜與理智。

「雪舞……」高長恭不敢承認,他有種感覺,這個雪舞鬼魂與他之間的情感互動好陌生,似乎她並不只單純為了愛他,所以不得已痛下這個決定,而是真心地想要自己快些遺忘她,快另娶他人。

 

《第八十二章》百密一疏

過了約一刻鐘,藉由那奇異的通道到達出口的高長恭與蕭若安,終於平安獲救。高長恭驚奇地發現這通道的另一頭竟然便在雪舞與平安之墓的附近不遠處,感到有一點兒訝異。

「若安姑娘,那地洞窄小陰暗,不是太好走,妳沒什麼事吧?」高長恭伸手握住蕭若安的手腕,讓她更順利從有些微傾的洞穴中爬出。

「我沒事,只是身上到處沾了些灰汙,拍拍就好。」蕭若安邊拍拍她的裙角,邊開口問道:「高大哥,你怎麼這麼鎮定?不去趕緊看看四嫂人是不是還在哪裡嗎?」

「那裡是一定要再去的,我的馬兒還拴在那附近。至於雪舞,方才在我們還沒進入洞穴前,她不是便急著趕緊道別走了嗎?唉……瞧她一副清淡冷漠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早就把我自心頭放下?還是根本可有可無……?」高長恭沮喪地說著洩氣話,臉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晦暗。

「高大哥,你別傻了。她都已經死了,不把你從心頭放下,還能夠怎麼樣?癡心無悔、終日想著你鬱鬱過日嗎?難道你希望四嫂在陰間過的便是這樣的日子嗎?」蕭若安暗暗地嘆了一口氣。她瞭解楊雪舞斷然拒絕眼前男人的因由,卻難以不為高長恭的癡心深情感到不值。

「我……我不是,我也希望她過上好日子。」高長恭幽幽回道。

「這就對了,既然命運已將你們分離,你希望四嫂過上好日子,她又何嘗不希望你過得好,她冷漠要求你忘了她,背後的苦心你最明瞭,高大哥以前面臨皇上賜死時,不也狠心將她送走,希望她在周國好好生活?這是相同的道理啊!」蕭若安直言分析道。

「這……若安姑娘,你說得對!這種事,果然還是局外人看得清楚一些。」高長恭聽聞此言,終於心中感到些許釋懷。

但他的神情卻也越發嚴肅起來,良久說不出一句話,讓站在旁邊的蕭若安看不透其心中所想。於是,她也不發一語,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默默地在一旁陪伴他。

高長恭的喉頭仿若被什麼無形的苦楚緊緊塞住,無法吞下卻也吐不出來。他只能等待著時間慢慢地將它消融,讓苦痛一分一毫地確實減少,少到心不再因此感到疼痛。這是多麼不易走出去的一條路,但他現在願意試試看。

他看了看身旁正好有一顆大柳樹,柳音似留,但現在已經沒有人再出來留他,他也該走了!

高長恭在心中默默對著楊雪舞說話:忘記妳談何容易?也許傾盡一生也無法完全做到,但高長恭願意承諾,為了讓妳安心、為了妳的遺願,我要嘗試走出陰暗,好好生活下去。

「若安!」高長恭突然冒出這一句不再客套的稱呼,直讓蕭若安的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去。

「高大哥,有……有什麼事嗎?」她有些緊張,唯唯諾諾地答應著。

高長恭望著她微紅的面頰,心中有些動容,猶疑了好一陣子之後,才緩緩說出:「妳方才在斷坑下說過不計較我的心意、願意等我,是真心真意這麼說的嗎?」

「這……一個姑娘家願意這麼說,當然是真心真意的啊!」蕭若安垂首互扭著兩手的手指頭,羞答答地輕聲回覆。

她從沒試過讓自己的氣勢語態軟綿綿到如此地步,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以前看過的鄰家小姑娘,在面對心上人時低頭輕晃著身軀,兩手快把辮子給扭斷了的模樣。

她心想,自己現在該不會就是這副模樣吧!

「妳是個好人,更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姑娘,高大哥不願意耽誤妳,所以實話實說。」高長恭直望著她,態度正經非常。「我願意聽雪舞的話,好好振作起來,但這並不代表我能夠放開心去跟另一個姑娘相好。在雪舞隔年忌日之前,我想給自己一年時間來努力調適心情,到時我或許願意去接受另一段感情。一年,不長,但對一個超過適婚年紀的姑娘來說,也不短了。妳願意等我,或者是說願意在我身上賭一把嗎?或許到時,我還是無法接受妳……」

「願意!我願意!」蕭若安想也不想便搶著回覆。

「若安……妳真傻。」高長恭的心中其實是感動著的,但他沒有露出太多情緒,雖然語氣依舊清淡,他卻一反常態望著蕭若安的方向扯出一抹淡淡微笑。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對著一個姑娘的情意拳拳,表達理解與由衷感謝的微笑。

蕭若安有些呆了,怔怔地望著前方,似是感到不敢相信。

一直到高長恭再度出言道:「好了,咱們去牽馬,然後一路回頭四處找找端木嫂子吧!她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她才回過神來,小碎步跟上他的後方,以一種追隨的姿態,慢慢地朝向前方邁進。

當他們兩人騎著兩匹馬一路緩步張望,最後回到蕭若安家中的時候,才發現楊雪舞沒多久也正好回到這裡。

她還有腿傷,竟然把馬放在原地沒騎著踏雪,而是徒步行走,模樣看起來有些匆忙。

「端木嫂子,妳究竟跑哪裡去了?真叫人擔心。」高長恭見了她,神色嚴肅地問道。

此時同為女人本也該說些關切話的蕭若安,沒有迎上前說任何話,只是呆望著楊雪舞那張端木琅的臉,勾起了有些不自然的笑容。

楊雪舞抿抿唇,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立即編造出一個符合整套戲碼的理由:「唉!我不知怎麼地,明明身在大白天,卻似撞鬼一般,走在林子裡一直迷路繞不出來,一直到剛剛才找到回這裡的路,你們說這事邪不邪門?」

高長恭想起了方才鬼魂雪舞說過的話,但仍覺得有些奇怪,便道:「妳不是去找人救我們嗎?怎麼沒有騎著踏雪?」

他心中覺得這名叫做端木琅的女子行為舉止有說不出的可疑之處,比方說,她欲去求救,為何拖延多時卻是直接回到蕭若安家中?而第一時間看到他們兩個脫困歸來時也僅微楞一下,並沒有多麼吃驚的樣子。

「是……是啊!」她立即扯開話題,裝作一臉驚訝問道:「高大哥你們究竟是怎麼逃出斷坑的?我見了你們在這兒真嚇了一大跳。」

蕭若安立即應道:「其實是遇上……高人指點我們一條逃生的通道。」

「而且,經由這條通道逃出的地點剛好便在我遇見端木嫂子的地方不遠處。」高長恭又補充道。

「那……那還真是湊巧。總之人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楊雪舞並不是多麼擅於說謊欺瞞的人,她覺得為了掩飾重生之事所說的謊言,加上今日假扮鬼魂之事,簡直遠遠超越自己活了二十多年曾說過的所有謊,實在良心不安,而自己刻意維持出的一張假臉都保持得快要僵掉了。

她意識到話說得越多越是危險,於是道:「你們兩位應該早餓壞了吧!阿琅感謝兩位恩人的大恩大德,很抱歉連累若安姊姊受困,甚至連高大哥都遭了殃,阿琅實在無以回報,只好現醜煮些東西一起吃吧!」

找人、救人、受困、逃出……這麼多事一耽誤,竟然忙了一整天,時近黃昏,天又快要黑了。高長恭和蕭若安受困過久,不但身心疲累,肚子也早已餓得打鼓,自然欣然同意。

楊雪舞見機不可失,立即拉著蕭若安轉過身,三步併成兩步,轉眼間兩人齊齊消失,進入了廚房之中。

高長恭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遲遲移不開目光。但他眸光注視的,不是這些日子中萌生些好感的蕭若安,而是端木琅。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著,總覺得對端木琅的諸多事情感到疑惑,卻又理不出頭緒來,而剛剛,又被她身上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氣質吸引住,眼神總是忍不住朝她多望了幾眼。

他隨即為自己不適當的想法與舉止搖頭嘆息,暗自收回了目光。

廚房裡,楊雪舞看到蕭若安的疲憊模樣,深感抱歉,立即拍起胸鋪保證,說她一個人來負責做菜絕沒問題。

但客人來得匆忙,蕭若安家中沒有儲備太多糧食,天色已晚,楊雪舞也不會打野味,她只好到附近的竹林中找尋竹筍和一些可食用的野草野菇,生火煮了一大鍋雜粥,又烤了些麥餅。

生火、洗滌、切菜……楊雪舞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張羅著,蕭若安則在旁邊做下手幫忙。過了半個時辰後,晚餐終於準備妥當,楊雪舞不時攪拌那鍋她精心添加調製的雜燴粥,聞香調味,心想份量應當是足夠了。

「若安姊姊,妳一個人住,真應該養隻雞鴨什麼的,不然也該做些臘肉醃食、種些菜什麼的,這裡上街買食材不方便,總不能老吃乾糧與野菜,對身子不好。」楊雪舞關心道。

蕭若安聽了,微微揚起眉頭說:「我其實會打獵,偶爾會帶些野鳥野兔回來,不過還沒想過要種菜,反正出去採藥時會順便採可以吃的芍藥野菜回來。。」

「哇!」楊雪舞感到驚訝,發出陣陣讚嘆:「妳還真是能幹,我把四爺交給妳真沒錯!妳燒菜的本領應該也不錯吧?」

「還好,馬馬虎虎……」說了一半,她驟然低聲道:「噓……他進來,別說了……」

「你們在聊什麼?怎麼神神祕祕的?」高長恭聽她們一見自己即刻噤了聲,神色又有些古怪,不禁開口詢問。

「沒什麼!我們先把晚餐拿出去,高大哥,不如你幫忙再看一下爐灶,確認火苗徹底熄滅了沒有。」兩人神色慌張、急急忙忙端鍋捧盤,走出廚房去了。

「這點小事交給我吧!」高長恭點點頭走近爐灶,卻看到廚房西側鄰近薪材的一處角落,落著一封像是簡單紙張折起的書信。

他檢查好爐灶之後,順手將這張紙撿起來。

沒多久後,高長恭驚愕非常。

他不知道自己撿到什麼東西,這張貌似一封信的東西並沒有裝入信封、貼上封條,甚至只是一張粗紙朝內摺疊四折而成的薄信。

本來以為是蕭若安寫著醫術的方子到處亂放,便隨手拿起看看,卻看到不該看的內容……

 

《第八十三章》隱居村落

攘來熙往的人群,穿梭在洛陽城中的某條街道上,人群中,兩名穿著似為黑色獵裝、一眼望來有些特殊裝扮的男子,其中一人面貌俊逸非常、渾身散發著獨特尊貴氣息,另一人也英俊挺拔、面色儼然,正牽著馬匹步出金安客棧、穿越過人群。

他們來到人少的街道尾端,便騎上馬奔騰起來,在崎嶇不平的小路上顛簸了幾個時辰,翻過兩座小山、一座長橋,來到距洛陽城有好些距離,城郊外一處偏僻但環境優美的山谷村落中。

最後,宇文神舉領著宇文邕將馬停在一間民房之前。這間木製的房屋看來不大,但以民房來說也不算小了,三合院的格局外加兩間耳房,包圍著一個ㄇ字形的院子,樸實而雅致。

此時還能見到幾個來自村子裡的雇工,正在修繕屋頂、補完牆壁,以及搬運著各式雜物。

「稟皇上,微臣竭盡全力探聽、尋找了許久,才發現此處村落。這兒位置雖然偏僻了些,但背山面河,外人不易注意,距離稍遠之處的官道又有天然的懸崖屏障,需遠繞小路及獨橋才能找到這裡,可說是相當隱密。就算是之前齊國高緯讓人民叫苦連天的治國亂象也沒有殃及到此處。」

「很好,朕很喜歡。」宇文邕微微頷首,環看四周,對此地的僻靜與單純似是相當滿意。「再過沒多久雪舞便要回來了,她見到這個地方一定非常開心。」

宇文邕又特別查看了下院子中的設置,他曾交代宇文神舉叫人移植滿園的芍藥與花草,屋子前頭一定要種上幾棵桃樹與梨樹,他察看了這些植物之後,看見屋子一旁停放著一車車的包裹布袋,想必裡頭裝載的是他指定添購的書本以及生活所需的器具雜物。

他繞了屋外一大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皇上,臣斗膽請問皇上將做何盤算?」宇文神舉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恭敬地詢問。

宇文邕看了宇文神舉一眼,並不打算遮掩任何事情,直言心中所想:「贇兒不成材,朕一直派人注意著他,無奈來自宮中的每封通報都叫朕痛心疾首。朕拖著一身毒病、時日不多,無力再多涉朝政之事,故朕打算等雪舞回來之後,便回宮廢太子,另立齊王為帝。朕禪位之後若還有命能活下來,便與雪舞隱居此地,直至病終。」

「只是住在這兒倒是委屈了雪舞!朕發誓在自己的餘生會竭盡全力討她歡心、讓她快樂,希望她能喜歡這個地方,畢竟,朕無法陪她太久……」說到此處,他的話中帶著哀傷與遺憾。

心中遺憾著,不能與雪舞一直在這裡住下去,一生一世……

「皇上……修儀娘娘一定會喜歡這裡的,因為是與皇上一起……」宇文神舉知道自己言拙,只能勉強說出一兩句貌似能安慰吾皇的話。

「希望如此。」宇文邕微微輕扯了嘴角,似有一絲笑意。「神舉,說說後來狀況如何?」他突然間挑眉問道。

宇文神舉拱起雙手如實回報:「回皇上,我們帶來的六名侍衛,今明兩日會持續尋找修儀娘娘的下落,也有人埋伏在高長恭故居至客棧中間的路線等待著,若發現……」

「好,朕知道了,意思就是沒發現任何她的線索。」宇文邕臉顯不悅,打斷了他的話。片刻,又轉換了個神情,抬首認真望向他道:「神舉,你跟了朕許多年,朕知道你一向對大周忠心不二,不會做不利於朕的事。有些事,朕不說破並不代表朕不知道,你若從實招來,朕或可既往不咎。」

宇文神舉聽了立即單腳下跪、雙手做揖,面露嚴肅向宇文邕請罪:「請皇上恕罪,微臣自作主張,私下找修儀娘娘說了些話,還給了她一封信。但臣是為皇上著想,沒有惡意……」

「朕對你的性子還不瞭解嗎?從沒有懷疑過你的心意。」宇文邕露出滿意的微笑,問道:「朕賜你無罪,說吧!給雪舞的那封信裡,你寫了什麼?」

「臣怕修儀娘娘禁不起對高長恭的夫妻之情而背叛皇上,她害皇上中毒一事,就算用她的一生或一條命來換也賠不起。臣認為修儀娘娘沒有選擇的資格,她只能待在皇上身邊贖罪,修儀娘娘生性善良,臣只有讓她感到愧咎,才能確保她必定如期歸來。」宇文神舉微蹙眉頭,說話的神情認真無比。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裡寫了朕中毒的原因吧!」宇文邕像是早一步已經預料到,只想藉由宇文神舉的口中來確認般,語氣並沒有多大的驚訝。

「的確如此,臣該死!」宇文神舉一直跪著,垂首不起,似是為自作主張一事感到愧咎。

「罷了!罷了!朕也約略猜測到,畢竟需要你用書信特地告知她的秘密,應該也沒有其他事了。」宇文邕深嘆口氣,伸手揮了揮衣袂,面露無奈。「神舉請起,朕不怪你,朕也並非不願意對她說,只是不想讓她傷心難過。」

宇文邕從未想過要將自己中毒之錯歸咎於楊雪舞,他怪的是祖珽,怪的是自己過於大意。為救雪舞之命而蒙受這一劫,他是心甘情願的。

當楊雪舞親口說出愛他,不再將高長恭放在心頭那一刻,讓宇文邕心底生出了無限希望與踏實。但當楊雪舞不待在身邊時,她從前與高長恭鶼鰈情深的情景歷歷在目,自己從前蒙受雪舞拒絕的傷痛也不時隱隱發作著,增加他心中的不安定感。

或許是這不安定感作祟,昨晚,宇文邕做了一個惡夢,夢見雪舞的真身用一雙靈動大眼直望著他,眸中滿懷愧咎,卻一步步地離他越來越遠,終至消失。

他滿臉淚痕地驚叫甦醒,不停地激動喘氣,發覺是做了惡夢,卻止不住淚珠滑落,心情由極端驚恐變為了喜極而泣。

還好是做夢!還好是做夢啊!

宇文邕細想過去二十多天來,他與雪舞如尋常夫妻般水乳交融、出入成雙,日子幸福地宛如一場夢,但畢竟時間太短,滋味太令人難捨,他沒有自信能留住一切。

宇文邕默許了宇文神舉的作為,他心想,也許雪舞會傷心難過,也許在他過世後仍舊會悔恨一生,但此舉會不會讓她更加珍惜自己的用情?更加意無反顧地決定與自己在一起?

他真切地希望如此,並且,也不想再欺瞞雪舞任何事情,就這樣順其自然吧!

他將雙手反剪在身後,信步走入民房中查看,幻想著將與她隱居共度的生活,心中愈加盼望著雪舞的歸來,盼望到心都在疼了。

 

《第八十四章》殘酷真相

「高大哥你怎麼了?臉色有些難看。」蕭若安望著高長恭的魂不守舍,有些擔心地詢問。楊雪舞也注意到他的反常,但裝作不太在意的尋常貌,默默地舀著自己的雜粥,埋頭苦吃。

「啊!不,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高長恭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才猛然從千愁萬絮的思緒中回神過來,隨口回了句敷衍過去。

三個人的這頓晚餐吃得很安靜,看似因為大家都累了,沒有交談太多的話。實際上是楊雪舞和蕭若安感到心虛,不想在高長恭面前談論太多關於今日離奇遭遇的事情。

而高長恭心中更是百味雜陳,他發現了某個重要秘密,卻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不明白,亟欲想要弄清楚真相。但他擔心一開口,只會惹來眼前女子全盤的否認,甚至硬把人給嚇跑了。

他知道這封信絕不可能是蕭若安的,但也不能確定便是端木琅所有,不過他有個感覺,那是從昨日以來與端木琅見面後,一直說不清楚的奇異感覺,她的確相當可疑。

高長恭迫切地想要知道,信裡頭的內容明確是某人要寫給楊雪舞的,還牽涉到宇文邕,與她會有什麼樣的關連?與今日發生的一切奇事,又有什麼樣的連結?

他得把整件事情搞個清楚,這真相關乎到雪舞。

「端木嫂子,難得有緣認識還一起共患難,如果妳不急著趕時間,不妨在這裡多住一些日子再走,到時妳的傷應該也差不多痊癒了,騎起妳那匹調皮的馬兒來,也不用如此擔憂。」高長恭在沉默嚴肅加上魂不守舍的表現後,突然開口留人,讓楊雪舞和蕭若安都有些訝異,但他所言內容頗有道理。

楊雪舞也正想著明日一別,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與四爺、若安姊姊見面,她和蕭若安一見如故,很是喜歡這個朋友,加上她也擔心著四爺今日與她談過之後的反應,想要再多觀察一些時間。

與阿怪約定的日子是三日後,最遲五日。嚴格算起來,她只要在後天的早晨之前回去,便是整整的三天三夜,也不算讓阿怪等她太久,既然如此,就多住兩個晚上吧!

「阿琅不敢如此叨擾,多住一些日子不成,但多住兩個晚上、後天一大早便走,倒是可行。不知若安姊姊可願收留我?」楊雪舞望向蕭若安,與她親暱地說笑詢問著,兩人才相識不過一天一夜,感情竟似手帕交一般。

「這是什麼話呢?我歡迎都還來不及。」蕭若安微笑回應。

又過了半個時辰,直到三人都吃飽了,還閒聊過一會兒,高長恭即以時候已晚、不便打擾的原因,要告辭回家去。「今日發生太多事將大家折騰慘了,妳們這麼投緣,別聊得太晚,要記得早點休息,高大哥明日再來拜訪。」

望著高長恭離去的背影,楊雪舞心中暗自慶幸,他似乎沒有對今日的任何事感到懷疑,那麼,他會聽進去自己的勸告嗎?

當晚,楊雪舞和蕭若安簡單擦洗過手臉後,便和衣預備休息。兩人雖然都很疲累,卻各懷心事,一直沒有睡著。

誰叫今日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直教人在心中想著念著,遲遲無法闔眼。

「雪舞妹子,妳睡著了嗎?」蕭若安側過臉,問向一旁正背對她側睡著的楊雪舞。

「還沒有,若安姊姊有事情嗎?」楊雪舞也轉往背後的方向,張大一雙杏仁美眸望著她,眸中沒有絲毫睡意。

「我想問妳,妳真的不會後悔嗎?高大哥人那麼好,妳雖然遺忘和他的感情,但總是曾經愛過他,還做過夫妻。也許,妳只要與高大哥再相處過便會重新愛上他,到時候跟他說妳是重生過後的楊雪舞,他一定會接受妳的。」蕭若安沉聲問道。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勸說一個已自動退讓的情敵,高長恭待她不錯,也許一年後真的會考慮接受她的心意。

雖然說還要再花上一年時間賭賭看,但這和她自己所設定的一年等候,僅僅只是再多添上一年代價便能水落石出,她願意等,這種發展簡直令人求之不得。

但她,就是不願意看見高長恭那總是蒙著一層傷意與遺憾的眼眸,望著那眼眸,蕭若安總是會為他也為自己感到悲哀,像是始終被命運詛咒著,自己卻什麼也無法改變。

若是跟個還活著的情敵做較量,例如端木琅,她有十足的把握去付出、感動對方,讓他知道自己的好。但是跟一個已經死去,曾經在他心中最美好的女人一比,例如楊雪舞,她終其一生也比不上,甚至連比較都壓根談不上,因為勝負早存在高長恭的心中。

「若安姊姊,不可能的,我跟妳提過,我愛上了一個男人。這男人早在我還是當年楊雪舞的時候便對我很好,總是不計代價付出,保護我、照顧我,我心中感動卻無法接受他,因為當時在我心中還有四爺。當對四爺的情感被重生法術抹煞去後,我遇見了他,從此心中只有那個男人,一如當初的四爺,我心中已容不下第二個人。」楊雪舞娓娓道來她的心意,訴說著自己認定此生堅定不變的情感。

「雪舞妹子,妳也看見了,高大哥是如何還惦記著已經死去的妳,面對高大哥的癡情,妳還能如此堅定,那個男人一定對妳很好、很愛妳。」蕭若安顯露出一絲羨慕的語氣,哪個女人不希望被自己的意中人放在心底深深地愛戀著,整個心中都只有他,而他心中也只有自己一人。

「嗯,說來有些不好意思……」楊雪舞的神情變得敏感柔軟,還露出有些羞澀的苦笑。「那個人簡直是個傻瓜,明明平時是那麼聰明睿智、城府深沉的一個人,卻癡癡傻傻愛我,不停為我付出、處處以我為第一位。那份愛,或許比當初四爺愛我還要更深切些。」

「唉!聽妳這麼說,是真的不可能回頭。無論如何,若安姊姊祝福妳,雖然我想要高大哥幸福,但強人所難便不好了。」蕭若安有些悵然地說道。

「若安姊姊,別忘了,四爺還有妳啊!我說過將四爺交給妳了,現在可不能反悔啊!」楊雪舞拍了拍她的臂膀,認真提醒道。

「我沒忘,我沒忘。」蕭若安以嘴角勾出一道淺淺的微笑,心中暗自下了個決定,就算如高長恭所言,她在他心目中永遠不可能是第一位、永遠得不到他全部的心,只要她愛他、他願意接受她,便足夠了!

屋外,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從木窗旁別過臉,順著屋牆頹然滑下,坐倒在地,他將自己的臉深埋在雙膝之間,猛然痛哭,卻強忍著不發出一絲聲音。

 

《第八十五章》絕情勝有情(1)

隔日,漫長的一天開始,楊雪舞自早上起便幫著蕭若安整理院子裡四處擺置、曬乾的藥草,這件差事她再熟悉不過,從小便常在白山村幫奶奶做著。因此時辰還沒到中午,她便收拾、分類地清清楚楚,把活兒全都做好,幫了蕭若安一個大忙。

「哇!好厲害,阿琅,妳乾脆一直住下來陪我好啦,不要走了!」蕭若安誇張地抱住楊雪舞的手臂,滿臉笑容地表示感激。

「不成,不成,妳饒了我吧!姊姊。」楊雪舞嬉聲求饒道。

她望了望四周,看見沒有高長恭的蹤影,便小聲提問:「四爺方才不是來過了嗎?怎麼這麼快便走了?他除了昨天對妳說的那些話外,還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他說只是來隨便探望一下,沒什麼重要事,送一隻獵來的野鳥後便走了。」蕭若安同樣小聲回道。「他還說,明天一早便來送妳回去熱鬧的洛陽城裡。」

「嗯,傍晚我還想再去看看平安的墓,告訴他娘親得走了。」楊雪舞說到平安,隨即收起了臉上笑意。

她一片赤誠,希望能在有限的時間內再多幫蕭若安一把,因此開始認真對眼前之人交代更多關於四爺的事情。「對了,告訴姊姊,妳別看四爺現在這樣正經嚴肅,他其實有些小孩子脾氣,還會撒嬌裝可愛,想不到吧?如果日後妳見到他這一面,就代表他對妳卸下男人的面具與心防了,妳可要適時好好收起他的這顆心不可。還有,四爺挺喜歡吃蜀椒燉羊肉這道菜,有機會妳問人家學學……,還有……」

高長恭其實沒有真的離開,他小心翼翼地躲在院子籬笆外的一處,四處挪移躲藏,憑藉著學武之人的一副好聽力,默默聽著楊雪舞與蕭若安的對話。

他知道的越多,所得到的信息越令人沮喪。

其實從昨晚偷聽到的片段,加上昨日遇見鬼魂雪舞的奇遇、端木琅給他不尋常的熟悉感覺等等,他幾乎可以確認這個他救回來的陌生女子,竟然便是他的髮妻楊雪舞的重生。

但高長恭寧可不要知道真相,因為這女人回來的目的只是要看他過得好不好,並沒有回到他身邊的打算。她親口說自己愛上了宇文邕,心中沒有他了,一點點感情都沒有,甚至還裝神弄鬼、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他推給另一個女人。

他情何以堪?他感覺到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癡情、悲傷、不捨……全是一個笑話。

那女人竟然徹徹底底忘了對他的愛?他不敢相信,高長恭被楊雪舞遺忘了,還打算把他交給別的女人做夫君!

 

——————————————-

很快地,三天三夜過去,第四天的一大早,高長恭便到蕭若安家裡來接楊雪舞。

兩人與蕭若安告別,走出了充滿藥香的院子。前方小路蜿蜒,尚未走上平坦的大道,兩人只好騎在馬背上並肩慢行著。

楊雪舞對兩人的獨處感到跼促不安,她曾經正視過這男人的臉,不斷想著過去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試圖喚醒自己遺忘的情感,卻是徒勞無功。因為失去了情感,她連與這人過去的甜蜜記憶都變得模模糊糊、斷斷續續,不具真實感。

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定義高長恭如今在她心上的位置與重要性,如果真要形容,就好比一個認識但不親密的親人,亦或是曾經感情很好,如今雲淡風輕的過路之交。

「高大哥,其實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根本不需要你這樣送的。」自對高長恭說謊之後,楊雪舞便不想再與他單獨說話,更不想麻煩他更多事情,這會令她的愧咎無處可藏。

「高大哥堅持送妳,我承諾過的。」高長恭面無表情回應著,但隨即話鋒一轉,同時以銳利的眼光直盯著楊雪舞的臉,說道:「不過,我能說,其實我很不想送端木嫂子妳回去嗎?」

楊雪舞對高長恭這突如其來的異樣態度感到不明白,有些尷尬地說:「沒關係,高大哥有事忙可以先走,洛陽城地方我還熟,我說的那家金安客棧也很容易找的。」

「那家客棧裡有人在等妳嗎?那人是妳的丈夫?」高長恭言辭中帶著一股寒意,持續追問著。

「嗯,是……是我的丈夫。」楊雪舞移開視線不敢直接對上他的目光,口中倒是很坦然地承認了。

「嗯,很好,妳的……丈夫……。我……不是因為忙才不想送妳回去,只是因為弄不清楚一些事情,想找個人問問,希望嫂子這個過來人能為我解惑。」他的語調顯得更加嚴峻冰冷了,聽來讓本就心虛愧咎的楊雪舞莫名地心驚膽跳。

「高大哥何出此言?」她好半晌才噎嚅道。

「妳的丈夫對妳好嗎?他疼妳愛妳嗎?」高長恭的語氣近乎逼問。

「這……當然是了。」她只能強裝鎮定回答,心中暗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但是,怎麼可能呢?

「那妳也愛他嗎?」他又語氣強硬地逼問著。

「高大哥,你真的有些不對勁……」楊雪舞感到有些害怕了,不自覺吞了口唾液。

「回答我,端木琅……」他幾乎是命令般說道。

「我愛他自然是千真萬確,若不愛他,我怎麼會嫁給他、怎麼會待在他的身邊?」天呀!雪舞回答後暗自叫苦,四爺一定是發現了什麼,他該不會發現鬼魂雪舞便是自己吧?她有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嗎?

「那個男人,他的身子好嗎?他可以照顧好妳的下半輩子嗎?」高長恭以輕蔑且質疑的態度繼續問道。  

「高大哥……你!」楊雪舞還來不及回答,又見他一臉陰暗、咄咄逼人低喊道:「妳離不開他,是因為他快要死了,還是因為妳是害他生病的人……妳確定自己是真心愛他的嗎?」

楊雪舞雖然身子騎在馬上,卻覺得自己彷彿倒退了兩步,臉色鐵青、冷汗直流。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愛我的丈夫,他根本沒有生病,何況就算他真的病了,我願意照顧他,不管他可以陪我多久,我會一直愛他,這是不用懷疑的,自然……」她的話越說越急,語聲竟有些顫抖。「……也不用高大哥費心。」

高長恭聽了這話,高亢激動的語聲終於低落下來,臉色重新蒙上了層黯然。「真的是這樣子嗎?那端木嫂子,妳是個女人家,想來一定比我這個漢子更瞭解女人,我還有些事想請教妳。」

「請說……」楊雪舞摸不清高長恭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也不明白他為何要這般與自己說話。她只知道這事情要是鬧大,她可能今日想走也走不了了,能不點破就不點破。就算高長恭什麼都知道了,她也要全盤否認、裝傻到底。

她聽見高長恭以憂傷的語氣一字一句慢慢說著:「前日,我死去的妻子對我說,要我千萬別守著對她的誓言,要趕緊找個什麼都比她好的姑娘成親,徹底忘了她,重新過上新的日子。妳覺得她這麼說是因為還愛著我、不忍我受苦,還是因為她不愛我了,只想趕緊打發我,好安心重新投胎去嫁別人呢?」

「高大哥,你問得好奇怪,我聽若安姊姊說,大嫂不是已經過世許久了嗎?又怎麼會對你說話?而且我怎麼可能知道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她的心中驚愕不已,勉強以疑惑的神情竭力裝傻著。

「端…木…琅…」當高長恭認真望向她的杏仁美眸時,楊雪舞也同樣看著他的,卻驚覺那眼框紅了。心中微微一震後,又被他一句意味深遠的話幾乎逼進死胡同裡:「我知道妳一定知道的,全天下也只有妳知道答案!」

 

《第八十六章》絕情勝有情(2)

楊雪舞驀然移開目光,她驚慌不已,身子如被洪水般兇猛的愧疚瞬間淹蓋沒頂。

「她……的確是不忍心你受苦,但她也的確忘了你、不愛你了!」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她艱難異常地一字一句回答著,眼框也漸漸濕潤。

「果然……是這樣子,高長恭明白……明白透徹了。」高長恭心中的悲傷毫無防備地流露出來,交織其中的還有難以言喻的哀怨與憤怒。

語畢,楊雪舞極後悔自己一時的心軟與坦白,但若眼前男人什麼都知道了,他難道沒有權力跟自己要個明白的答案嗎?

「高大哥,我不用你送,我真的要走了。」她深吸一口氣,艱辛地閉了閉眼,才斂了神色拉起韁繩,馬兒迅速移步向前,與高長恭拉開了幾個馬身,似乎轉眼間便要奔馳而去。

「等等,臨走前,妳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高長恭夾雜各種情緒的哽咽,聽起來簡直像暗夜中野狼的號叫,而且是悲鳴。

楊雪舞拉緊韁繩,停下了馬,卻背對著他沒有任何回應。

「若是沒有了妳丈夫……」高長恭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呼吸急促地喊著,彷彿這個答案是能救他性命的最後一根稻草。「妳會回到妳前夫的身邊嗎?」

良久,前頭馬上的女子頭也不回,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這種靜默的煎熬簡直與處死前的淩遲沒有兩樣。

就當高長恭再也受不了了,抬韁策馬要追上前時,楊雪舞終於發出了聲音,卻是冰冷平靜,像是剛剛兩人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一般。「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根本沒有什麼前夫,我要走了,我的丈夫在等我!」

楊雪舞彷彿都還感覺得到自己的心硬起來的那一刻,血液為之凝結冰凍的聲音。她狠下心腸不是為了無情打擊四爺,全是因為對他最後的一絲情義存在。她有這個責任、這個義務,讓四爺徹底死心,就算是誤會她、將她視為負心寡情之人也無所謂。

這樣,反而是最好的結局。阿怪與四爺,她只能選擇一個,那日,當她選擇不再與四爺重新開始,而走向了阿怪身邊,便是選擇了無情以對的這一刻。

她不是沒有感覺,心中永遠記得天女與蘭陵王那些既甜又苦、驚心動魄的過去,她希望四爺能和她一樣,將一切深埋在心底,成為曾經的過去,也成為過往雲煙吧!

楊雪舞仍然沒有回頭,持續讓馬兒前進,但無情的舉動阻止不了後頭傳來一句撼動己心的吼聲!

「楊雪舞,妳懂,妳明明什麼都懂,妳是天底下最狠心的女人!」高長恭不可抑止地號哭起來,伏倒在馬背上,惹來踏雪一陣嗚咽的鳴叫。

楊雪舞沒有轉過頭來,她同樣淚流滿面,以一股強自壓抑的聲音緩緩道:「高大哥,你認錯人了,我的名字是端木琅,不是楊雪舞。而你剛剛的問題,我會說,若是心中有情,就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大嫂也會不辭辛苦來到你的身邊,但是若心中無情,讓她留在你的身邊又有什麼意義呢?更何況,大嫂早已經死了,你就當她死了吧!」

楊雪舞,妳不能回頭、不能心軟!為了阿怪,妳就算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惜,就算是背著辜負天下人的罪孽,那又何妨?

「平安呢?你要讓他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嗎?那個宇文邕真的值得妳對我們恩斷義絕,他究竟哪一點好?」高長恭含糊不清地邊哭邊說,全然沒有了半點昔日王爺的氣勢。

「平安死了,我也很遺憾,但他是你前妻楊雪舞和你的孩子,不是端木琅的。你是弄不清楚還是故意不願承認呢?若說是人心會變,從不是同一人的兩名女子,你又何必相提並論?用你的心來感覺,端木琅不是楊雪舞,是真的不一樣,先別說面貌和心意完全不同,打個比方來說,心中愛的人不就不一樣嗎?」她的話直接了當,再度直擊了高長恭的內心,幾乎粉碎了他最後一縷盼望。

楊雪舞明白,今日傷害四爺的罪孽將成為她永生揮之不去的傷痛,就像背了條人命的殺人犯般,一輩子得為了這個決定煎熬不安,直至氣絕的那一刻。但她真的不後悔,她只期望這狠狠的一擊能徹底打醒四爺、粉碎他的癡情,不再留存一絲希望。

「好,太好了!如妳所願!我一定會忘了那個誓言,妳聽見了嗎?我一定會徹徹底底地忘了妳!楊,雪,舞!」高長恭深沉而充滿憤怒的一句大吼,卻沒能讓楊雪舞的身影有片刻的停留,她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這麼說一般,直直地策馬前行,連頭都沒有轉回來再看他一眼。

 

———————————–

在高長恭母親故居至客棧的必經道路上,黑衣禁衛軍普然看見了疑似楊雪舞身影的女子,興奮地精神一振,但凝神一看,卻又發現不是,不由得輕嘆一口氣。

這兩日以來,他每自天剛微亮便待在附近守候,已經堅守了好長一段時間。想了想也該問問守在不遠處另一頭岔路的元德,聯繫那邊的狀況如何。

普然到了岔路口,卻發現距他不到百呎距離的這個人,竟已被襲擊昏倒在地,感到驚愕不已。

同時間,遠方有一名女子騎著一匹棕馬不疾不徐地迎面走來,正好走上普然離開的那一條岔路,與普然、元德錯過了照面,反而被另外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兩個人攔住了去路。

「元德、元德,你醒醒,是誰……?」普然正欲動手搖醒躺臥地上之人,卻感覺到背後已有人靠近,一個手刀橫劈在他的項頸,動作之快、力道之大,可見得身手遠在他之上,縱是他有警覺與來人打鬥起來,恐怕也是不敵。

普然沒看到襲擊者的面容,就這樣昏倒過去、失去了意識。

襲擊者是一名頭戴鑲黑紗斗笠的黑衣人,一旁另有幾名部下跟隨著,卻是尋常的平民裝扮。

那黑衣人命令道:「別理這兩人了。再過去把那女子請過來帶到我面前,記得要溫柔些,別嚇到人家。」

「是,屬下遵命。」 其中兩人同聲應道。

 

《第八十七章》刺殺任務

被不明人士攔截住的楊雪舞根本別無選擇,為了自保,她只能跟著眼前兩名男子前進。當看到那個黑衣人並強被帶上他的馬背之時,她根本沒料想到自己後來會被帶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一個時辰後,奔馳的馬兒終於停下腳步,眾人一併下馬,停在一處涼亭休息。楊雪舞發覺眼前景色陌生一片,她竟然已被帶走遠離了洛陽城,不知身在何處。

黑衣人揮揮手退走身旁的所有部下,只獨留他與楊雪舞兩人待在亭子裡說話。

「你到底是誰?想做什麼?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楊雪舞驚慌的心情再也無法壓抑,來人若有目的倒可應對,若是擄人姦淫的惡徒,她根本無反抗的能力。

「放心,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徹底避開那人的耳目,確保我們之間的會面不會被人發現,畢竟他可當妳是寶,又那麼精明,我怎麼敢當面造次呢?楊雪舞,妳說是吧?」頭戴斗篷的黑衣人如是說道。

「你到底是誰?怎麼會知道關於他,還有我的身分?」楊雪舞的心由驚慌轉成了驚愕,她不敢相信,除了親近的幾個人外,還會有誰知道她是楊雪舞的祕密?

「翠峰山後一別,臣一直掛念著修儀娘娘,只是臣當時不幸生了場重病,所以遲至今日才來與娘娘一會。」黑衣人摘下了他的烏紗斗笠,改以恭敬的語氣說道。

「楊堅將軍!」楊雪舞更加驚訝了,知道她身分的人竟然會是楊堅?

原來自從宇文邕帶著楊雪舞離開翠峰山、前往雲陽宮之後,楊堅回到長安城不久,便生了一場重病。

這一場怪病來得又快又急,所出無名,叫楊堅、獨孤伽羅一家人急得有如煎鍋上的螞蟻。

但一連看了多名大夫,一直到驚動皇宮裡的御醫姚僧桓,也檢查個不出所以然來。故他一直認為自己的病,是因為未遵守對天女楊林氏的承諾而遭受到的懲罰,終日惶恐不安。

而恰如「病由心生」這句話所言,不知是真有詛咒一事,還是楊堅心中有愧因而惶恐害怕的作用,他心中越是這麼想,病情越是每況愈下,連生了多日的重病,藥石罔效,甚至虛弱到下不了床。

楊堅相信並畏懼著楊林氏,他不再求醫,只是每日每夜在心中向楊林氏懺悔、求饒,整整連續三天三夜,他的病情終於好轉。楊堅也因此不敢再怠慢,誠心要完成楊林氏的遺願,以及彌補對楊雪舞的冒犯。

而首先做的,便是要交還楊林氏留給楊雪舞的遺物。

這遺物是一個模樣粗糙的小鐵盒,他當初自臨死的楊林氏手中取得後,雖然遵守著諾言不親自嘗試打開它,卻又使詐,交給他的妻子獨孤伽羅想法子找工匠撬開,卻始終拆解不開。

因為不想傷到裡頭的東西,獨孤伽羅也不敢找人融了鐵,結果耗費多時,鐵盒裡的祕密始終無法揭曉。

楊堅知道除了淫賊朱阿三的事情外,這又是他另一個對楊林氏感到愧咎的地方,是故病好之後,他不再留著遺物,積極地派人打聽皇上與楊雪舞的行蹤,要物歸原主。

他得到消息,兩人一起去了雲陽宮。但他也知道,這兩人幾乎寸步不離,而且雲陽宮守備森嚴,他沒有太大的機會單獨見到楊雪舞。

時間拖了好一陣子,當四月份來到時,他所收買留在雲陽宮的眼線,送來了一個不是很確定的秘密情報,楊堅感到猶豫,但因為別無選擇,最後還是相信了。

聽說皇上要帶修儀娘娘出外打獵一段時日,但據娘娘身邊的婢女透露,她其實才不是跟著皇上去打獵,而是由侍衛送著去洛陽省親。

楊堅覺得這是單獨見楊雪舞最好的機會,便也快馬加鞭帶著幾名部下到洛陽找人。

殊不知,宇文邕的打獵之舉是為掩人耳目,他親自送了楊雪舞來洛陽。而楊雪舞一到洛陽沒多久就失去了蹤跡。

楊堅在洛陽四處尋人無果,改為派人到高長恭的故居去打探,結果有意外的收穫,在楊雪舞出現的前一天,他們盯上了疑似為皇上侍衛的幾個人,本來是想把人打昏,帶回去問清楚皇上以及楊雪舞的行蹤,結果卻在此處同時攔截到楊雪舞。

當楊堅截到楊雪舞之後,身邊的部下立即通報,說遠遠看見宇文神舉將軍騎馬朝此處過來,楊堅不知對方底細如何、身後有多少侍衛,因為不敢冒險,便丟下打昏的普然等人,趕緊擄了楊雪舞倉皇而走。

其實楊堅為尋找楊雪舞行蹤,會如此大費周章,甚至對皇上人馬不惜武力相向,目的不單是要歸還楊林氏的遺物那麼簡單,最大的原因是他在離開長安之際,又從代政太子宇文贇那裡接到了一項難為的聖令。

當時楊堅因生病留置長安已久,未回到他的亳州繼續總管之職。病好了以後,得知楊雪舞的情報,他打算要立即面見聖上,也就是向代政太子宇文贇交代政事,用返回亳州的藉口以離開長安。

幾乎是同時,他早一步被宇文贇宣召到東宮之中,授與一項極為艱難的刺殺任務。

宇文贇召來他的岳父楊堅之後,似乎是因為心情極其惡劣,加上少不更事,竟然滔滔不絕地向他抱怨起心事來。

「父皇根本不是真的信任我,他人都出去巡遊了,卻還找人監視我。那幾個太監跟大臣,根本對本太子不懷好意,總是鬼鬼祟祟、舉止可疑。我查清楚後,才知道他們果真是奉父皇之令,暗中通報我的消息。」

「普六茹將軍,你也算是我的另一個爹 ,你說有人會這麼不信任自己的兒子嗎?父皇他從來便瞧不起我,不曾誇讚過我一句……還好我聰明,當初父皇找齊王進京駐守,我便心存懷疑,於是同樣找人盯著與父皇通報的人。好不容易才發現,父皇已經派人通報給皇太后、宇文孝伯等人,他居然打算……回宮便廢了我,還要找齊王繼承皇位!」

「你說,他的心有多狠?我是有多不如他的意了?說到底,不過是做幾件自己喜歡的事嘛!他那個人太不厚道,有必要對自己的親生兒子如此逼人太甚嗎?這下也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宇文贇憤恨不平地說道。

這些日子以來,脫離了宇文邕的視線之後,宇文贇又故態復萌做了很多荒唐事,貪酒好色、寵暱小人、任意妄為……他以為父皇不會知道。

但一代明君如宇文邕,既能放手讓他暫代皇位,又怎會放任他胡來、遭受蒙蔽呢?

「太子,你到底要臣幫你做什麼事?難道……」楊堅也是個聰明人,從太子的神情看來,他似乎已恨自己父親入骨。而他膽敢對著一個臣子嚴詞批評皇上,想來是將他當做自己人,而腦中所想之事自然也將算他一份。

他既然已經被召到東宮之中,事情已沒有轉圜的餘地,無論太子意圖為何,他都將被一併拖下水。

「普六茹將軍,看在麗華的份上,你一定要幫我!朝中有權有力的都是父皇的人,我只有你可以幫忙、可以信任了!」宇文贇的話顯得有些慌亂與著急,更像是在裝可憐求楊堅答應。「我知道你上個月才剛在宮外宴請過父皇,自然最瞭解他的現狀。聽說,父皇出宮時沒帶多少兵馬護身,是真的嗎?若是真的,父皇錯在太過自信,此時正是刺殺他的最好時機。」

「太子,此事為弒父奪權、欺君犯上,茲事體大啊!」楊堅野心雖大,做事卻謹慎至極。宇文邕城府極深、文武兼備,是個難對付的智者與強者,就算保護他的人再少,刺殺一事也不簡單。更別說後來宇文神舉帶了三百餘名侍衛前來,將他保護得滴水不漏。

「皇上此行是去雲陽宮,一入雲陽險地,加上宇文神舉將軍帶領的數百精兵侍衛保護,臣的膽子再大、手下再多,也不敢冒險犯下弒君重罪。」他低下頭,拱手推卻道。

「再難辦,也要辦!父皇出走皇宮之際是唯一機會,等他回來,一切就來不及了!更何況他已經立我為太子,還讓我暫代國事,我其實已跟真皇帝沒什麼兩樣,現在那有把皇位讓出去的道理?」宇文贇激動大吼。

他雖年輕好玩但不笨,更比楊堅所想的狡獪一些,見楊堅沉吟已久,動之以情或許不成,他便誘之以利。「普六茹將軍,你若肯助我,不但麗華這個太子妃立刻搖身一變成皇后,你也是皇親國戚,更別說為報答你的效力,我一定會大大酬謝於你,無論是財富高位應有盡有……」

楊堅望著他恨不得立即親手殺了自己父皇的陰狠神情,心中終於懂了,為什麼楊林氏會說他稱帝的唯一阻礙是宇文贇而不是宇文邕,卻又暗地設下圈套,要自己不能傷害宇文邕。因為無論死或不死,她知道宇文邕的帝位始終不保!

而因為楊雪舞的緣故,她苦心設計一道防火牆,就是不想讓宇文邕死於他的手上。

「臣……遵旨!」他懼怕楊林氏,自然不敢真殺宇文邕,但現下這筆交易他是非接受不可的,除了不敢當面抗旨的原因之外,他也樂得父子相殺的局面出現。畢竟和宇文邕這個深沉難測的雄才霸主相比之下,任誰都會挑宇文贇這個不肖的毛頭小子當作對手啊!

只是他也苦惱,面對與楊林氏的約定,到底要如何既不傷害宇文邕,又不讓他回宮干政,卻又能助這昏庸無能的宇文贇登上皇位呢?

他思索了好幾日,終於想到,關鍵在楊雪舞身上。

 

《第八十八章》玲瓏盒

面對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低下頭靜默沉思的這一刻,楊雪舞感到侷促不安,她不知道楊堅想要做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神通廣大,得知了所有的秘密。

現在也顧不得自己的安危了,她靜下心來一想,腦中第一時間浮現的只有那短短幾日的尋人之約。

楊堅會讓她走嗎?如果不會或耽擱了時間,阿怪會擔心成什麼樣子呢?他會誤會自己不想回去嗎?不,不會的,他或許會癡癡地等待,拖著虛弱身軀一日日地等待,那時間必定是艱困難熬、憂愁不安的,會不會因此加重他的病情呢?

楊雪舞不能想像阿怪將會面臨的心情,無法醫治好心愛男人的毒病,已經是她人生最大的憾事。若是因為她的緣故,加重了阿怪的病情,甚至……無法見他最後一面,這會是多麼可怕的事。

光想一想,那難受就幾乎要撕裂開她的心臟。

楊雪舞難過地想著,若是阿怪真因此有個萬一,她再也無法面對自己、原諒自己,就算奶奶的重生法術是如此地不易,她恐怕也會選擇辜負奶奶,陪著阿怪共赴黃泉。

在那條寂寞的陰間道路上,她會奔上前緊緊地繫住他的手,絕不放開。這樣,他就再也不會擔憂、不會害怕了。

楊堅望見楊雪舞的神情是那麼地不安與無助,心道自己的擄人之舉太過唐突,一定是讓她擔心受怕了。他明顯勾起唇角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線,企圖用一種和緩可親的語氣道:「娘娘不必太過擔憂,臣是受妳的奶奶楊林氏所託,欲交還妳一樣東西,擄人之事是萬不得已,還望娘娘諒解。」

楊雪舞聽到自己奶奶的名字,既疑又驚,不過心上的擔憂果然擱下不少,趕緊問道:「楊將軍找雪舞究竟有何要事?你又怎會認識我的奶奶呢?」

「娘娘,妳不記得我了嗎?大約十多年前,我還跟著五色鳥進過你們的村莊,向楊前輩請教十年一卜之事,與妳有一面之緣。」楊堅揚起兩道微粗的眉毛,眼露慧詰,向她微笑道。

「十多年前……那麼久!」楊雪舞的手指擱在眉心,微微垂首努力沉思,企圖喚醒十幾年前的小女孩記憶,好一會兒,她才恍然大悟。「啊!原來那位黑袍大哥是你!」

「不錯,天女一族受我楊氏宗族的恩惠,約定以十年一卜作為報答。本來,十多年前的天下局勢應是最後的一卜,楊前輩自此不願再見臣、替臣預言卜卦,但沒想到這麼多年後,臣還能再看見楊前輩還有楊前輩的孫女,也就是娘娘妳。」楊堅簡單說明他和楊林氏相識的因由,讓楊雪舞點點頭,更加明白了來龍去脈。

「不過我不明白,奶奶不是已經走了好幾年嗎?難道奶奶沒死,後來去找過楊將軍,還把重生的事情全跟你說了?」她聽完立即發出自己的疑問。

「事實上,楊前輩自六年前一直借住在臣的府邸裡,歷經三年,默默施行著法術,娘娘的重生也是借由臣的幫助才完成。不光是如此,楊前輩的遺體由臣親手埋葬,楊前輩臨終前唯一陪著她的人也只有臣……」楊堅有些感慨地緩慢說著。

「楊將軍,謝謝你,你如此照顧奶奶,雪舞真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才好。不過到底是何時還有如何亡故的?為什麼連封信息都不捎給我呢?既然奶奶五年多前沒死,白山村的那座墳墓又是怎麼一回事?」楊雪舞再度聽聞關於奶奶臨終之事,眼中充滿了悲傷,態度也略為激動。

「臣若有機會一定竭力為娘娘解惑,但請娘娘先看件東西,這個鐵盒是楊前輩臨終前交代過要給妳的遺物。臣慚愧,曾萌生過要據為己有的私心,因此沒在上回見面時交給娘娘,臣深感羞愧,實在是非常對不住娘娘。」楊堅從懷裡取出了個粗糙鐵盒,雙手捧著遞到楊雪舞面前。

「既然想要據為己有,楊將軍為何又突然反悔了呢?」楊雪舞伸手取過那個小鐵盒,仔細看了一眼,像突然瞭解了什麼般,戲謔地大笑起來。「我知道了,楊將軍該不會是打不開這個盒子吧!」

「這……的確是實情,不過請娘娘放心,後來臣瞭解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該有非份之想,否則災禍必至,連老天爺也不會原諒,故已打消此念頭。」他有些難堪地抿了抿唇,臉帶愧意。

「說的是啊!這個盒子叫做玲瓏盒,是我親手設計的,因為做工太麻煩了,當初我賴著村子裡的鑄鐵師傅廖大叔好幾個月,一直求他、拜託他,最後廖大叔好不容易才答應幫我完成,尋常人當然打不開了。」楊雪舞手裡拿著玲瓏盒反反覆覆地看著,回想起從前還待在白山村裡的珍貴歲月。

「臣真的很好奇,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將盒子打開?」楊堅微皺了眉頭,誠懇求問。

「這東西真的很有趣,讓你看看如何開啟也不要緊。不過我想奶奶特地將遺物裝在裡頭,想必是不想讓其他人看見,所以請楊將軍對天發誓,除非雪舞允許,絕不探看、絕不奪取,違背的話,就天天夢到我奶奶化作厲鬼來抓你!」她有些俏皮卻又認真地對著楊堅發出請求,眼眸澄澈地望著他。

「娘娘,別再提這些鬼怪之說,饒了臣吧!我答應發誓便是。」楊雪舞的一句玩笑話引發了楊堅心底深處的恐懼,他慎重其事跪下,朝天發了個毒誓,神態之虔誠嚴肅,連楊雪舞都感到有些訝異。

「我相信你,楊將軍。」她望了望涼亭四周有些荒涼的景致,竟看不到半戶民宅,於是說道:「這裡沒有可以運用的器具,不過我倒可先簡單說說。這鐵做的東西最是奇妙了,鐵身遇上熱會逐漸變大,但熱鐵要是遇上冷,卻又會馬上變小。這一脹一縮的道理讓我想起女人家玲瓏有致的身段,所以就叫它玲瓏盒了。」

「再來說說開啟它的奧妙!一般時候,鐵盒的蓋與底緊緊嵌住無法打開,但拿火燭在盒蓋上加熱,同時將盒底放在冷水盆中保持冰冷,一個脹大一個縮小,這盒子不就打開了嗎?」楊雪舞提起她的發明,一副神氣得意的模樣,滔滔不絕地把原理說個清清楚楚。

 

《第八十九章》遺物

半個時辰後,在一家極簡陋的城郊小食店裡,小小的玲瓏盒被放在淺淺的冷水盆中,水身只及盒底,盒蓋的上方可見四支蠟燭斜傾著,其火焰正同時靠近鐵盒的蓋頂,楊堅兩手各拿著兩隻蠟燭,小心翼翼維持動作的窘迫模樣,跟他平時的形象真是大異其趣。

「真是辛苦楊將軍你,差不多快要可以了!」楊雪舞左手裹著一塊粗乾布作為遮擋,拿起一把鐵鉗便將已熱透的鐵蓋掀起,轉眼間,玲瓏盒裡的神祕遺物就這般被揭開,擱在一旁的盒蓋甚至還在熱得冒起絲絲白煙。

盒子裡裝的是一封書信,還有一個錦囊。

楊雪舞趕緊取出遺物,刻意避開其他人的目光,走往食店的一處角落。楊堅也很識趣,示意部下們不要靠近打擾,卻掩不住心中的好奇,眼角餘光時不時往她所在的方向瞄去。

慢慢打開那封折得細小的書信,楊雪舞仔仔細細查看內文,面容從淡定漸漸變成吃驚的神色,她趕緊又打開另一個黃色錦囊,裡頭裝著一小份薄紙包裹著的東西,她趕忙虛掩著打開看了,似乎確認了某些事情。

她的神色透露著說不出的驚喜,卻又顯出幾近顫抖的焦急,對楊堅大喊道:「楊將軍,事情十萬火急,請快讓我離開,我得趕緊回到皇上那裡。」

楊堅雖然忌憚楊林氏又對楊雪舞心懷愧咎,因此對她和顏悅色、待之以禮,但他沒有忘記自己尋找楊雪舞最大的目的,如今怎能輕易放她離開?

「娘娘,臣尚有要事相託,此事關係重大,恕臣不能放娘娘離去,尤其是尚未得到娘娘允諾相助之前,萬不能讓娘娘與皇上相見,甚至有任何的聯繫,否則臣無疑自尋死路。」楊堅的臉色變得嚴肅無比,彷彿一副要以性命相搏的姿態。

楊雪舞本來看在他是奶奶舊識的份上,戒心幾乎降了大半。楊堅現在這種姿態與語氣,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她突然間感受到事情的不單純與嚴重性。

但與她現下心中掛念著的重要事相比,任何事也變得微不足道了。她趕緊道:「楊將軍,我真的很著急,時間一晚只怕來不及了。你有什麼事要我幫忙就快說吧!啊,對了,你告訴我奶奶到底哪一天過世、走了多久?她臨終前一段日子有沒有回去過白山村?她是否真的葬在白山村裡……?」

楊雪舞簡直急得團團轉,慌張地問東問西,沒有意識到楊堅的目的甚至嚴重到可能會左右她與阿怪的一生。

「娘娘,妳先別著急,臣要說的事非常嚴重,不意外可能會嚇到娘娘,但臣也只能拜託娘娘了。」楊堅的語氣依舊嚴肅,並且帶著一股半威半逼的迫人氣勢。

楊堅也想過,他今日的拜託之舉若不能達成,最糟的狀況便是一刀殺了楊雪舞,依舊召集人馬,奉行刺殺聖上的指令,但他知道風險不可說不大,他也沒有把握若失敗後還能全身而退。

更別說,動了楊雪舞與宇文邕兩個人的這筆帳一算,楊林氏的詛咒還會不會放過他?

但進一步來想,宇文贇的命令不能不遵從,而讓他即位的結果也是楊堅夢寐以求,他似乎沒有退路了,只能尋求更容易走的一條稱帝之路。

萬萬不能回頭,他時時提醒自己,除非他對夢寐以求的帝位毫無野心,否則就算途中染滿了鮮血、詛咒在即,他也在所不惜。

「不管什麼事,求求你快說吧!」楊雪舞幾乎急得快要哭出來了。

「那臣便長話短說了!臣曾經答應過楊前輩,絕不傷害娘娘及娘娘的夫婿,也就是皇上,但現在時局不一樣了,不瞞娘娘,臣今次前來洛陽,便是受命要行刺皇上。但臣千般不願破壞與楊前輩的約定,故想請娘娘幫忙,只要娘娘能說動皇上再也不回皇宮、再也不干涉朝事,並詐死以避世,臣便絕不會傷害龍體半根寒毛,連帶娘娘與皇上也可雙宿雙飛。只是皇上不可能那麼容易說服,故娘娘……」楊堅的態度尚且還算恭敬,口中說出的內容卻是出人意外的大不敬。

「楊堅!大膽!你竟敢對我說要行刺皇上!」楊堅語出驚人的一串話如一道轟雷擊進楊雪舞的腦袋裡,讓她驚訝到幾乎要穩不住身軀。她怒不可抑地質問楊堅,但隨即一想,心底的直覺讓她更為驚訝,這「受命」之言頗為可疑,難道會是當今太子宇文贇所下的命令?

「娘娘,臣實在是左右為難、別無他法了,事實上,今日若娘娘不答應幫助臣,臣就算要冒著忤逆天女楊前輩的罪孽,也絕不會讓娘娘離開臣身邊半步!」楊堅以勢威逼的語氣更加明顯,不做半分退讓,這攸關己命生死與未來帝位的一仗,他是勢在必得。

「我的老天啊,楊將軍,萬萬沒想到你竟是這種人!」楊雪舞望向他眼底的深不可測,重嘆一口氣,驚訝地猛皺眉頭。

最後她重敲了一下自己腦袋以重振精神,再勉強說道:「你說的事情太過重大,我無法馬上答應,不如暫且擱下,我們倆都重新好好想想得失利弊。這樣吧!既然你絕不可能讓我回去見皇上,我又有重要事非走不可,那雪舞只好勞煩楊將軍陪我走一趟白山村。這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事,看在我奶奶的份上答應我吧!雪舞求你了!」

楊堅的臉色驀然深沉起來,沒有太大變化的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片刻,他才似已做出什麼打算般,開口說道:「行,不過娘娘也要願意先答應臣一些條件,以當作保命符。否則臣讓妳知道今日所說的這些秘密,豈不是讓自己的腦袋瓜去留決定在娘娘的手心上?」

「有什麼條件,你快說吧!」她點點頭,催促著楊堅快說。

「首先,無論如何不得用任何方法對皇上洩漏半點妳和臣所談論過的事,就算是娘娘不答應協助臣,讓臣必須行刺皇上,娘娘也絕不能透露半句。」楊堅說道。

「這怎麼可能?太強人所難了。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有人要行刺阿怪,卻不提醒他呢?」楊雪舞有些氣憤地抱怨道。

「那麼如果娘娘不願意協助臣,又不答應臣的條件,恕臣無法冒險帶娘娘遠行,只能將娘娘囚禁著。但這般與臣耗著時間,當然也不用妄想能回去白山村一趟,去做妳說那件很急又很重要的事。」楊堅似乎是看穿了楊雪舞心底的焦急,故意想以此條件來要求她先鬆一部分口,以此慢慢拉攏說服她協助自己。

「事實上,娘娘只要直接答應協助臣,也就沒有後頭這些顧慮了不是嗎?皇上得以獲得平安自由,對娘娘來說也是好事一件。」他以一種逼迫勸誘兼具的語氣,不停地遊說著。

「這……」楊雪舞為難地閉上雙眼,沉思許久,想著事情有輕重緩急,奶奶交代一事著實重要,況且若她能帶著楊堅等人前去白山村,也可拖延著行刺一事,這樣阿怪至少暫時還是安全的。

正當她微皺眉頭,走上前幾步,想要答應他的條件時,又聽得楊堅說道:「下一個條件,若娘娘答應,便先服下這顆藥丸,這是一種特製毒藥,必須定時服用解藥才能延命,娘娘若想要逃走或是違反與臣的約定,臣自有辦法讓毒發作,娘娘用不了多久便會七孔流血而死。」

「楊堅,你……你這個卑鄙小人!」楊雪舞面露驚恐,不住咒罵道。

 

《第九十章》絕望書信

洛陽城郊,高長恭滿面淚痕,正恍恍惚惚地任由馬兒踏雪將他帶回自己的居所。下了馬匹進門之前,他猛然想起了自己身上的那張紙條,竟然忘了還給楊雪舞。

他苦笑,既然都已經回不到過去了,他又何必在意紙條這種小事。

反正內容她一定都看過了,不還給她又有什麼關係。

反正回去找她,她也不會再多看自己一眼,何必那麼傻,讓自己多碰一鼻子灰。

反正那女人跟雪舞沒有一個地方相像,面貌長得不像就算了,心狠舌毒、薄情寡恩,跟善良可愛的雪舞完全沒得比。

反正……

高長恭心頭窒了窒,暗嘆,還是物歸原主吧!

有些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認。她是真的不一樣了,至少,跟以前那個拚命愛他、一心一意只想守護著他、處處以他為天的楊雪舞不一樣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執著些什麼,他真的愛那個完全不知道變得如何,甚至連面貌都感到陌生的女人嗎?他不知道,只知道叫做楊雪舞的女人便是他的妻子,便該與他相守一生。

唉!既然都被重生之後的雪舞狠狠地拒絕了,她也真的嫁給宇文邕為妻,他,高長恭,一個堂堂男子漢,難道還要糾纏不清嗎?

也許存放在他記憶深處中,那個愛他、敬他,雖不完美卻令他摯愛一生的楊雪舞,才是他此生的最愛。

一個時辰前的那個女人,他完全不認識,也該徹底地忘了她。

高長恭心底充滿遺憾與感慨,想通之後突然又變得踏實起來,他想要藉著歸還失物,徹徹底底地向她告別,於是一個飛身又跳上踏雪的馬背。

他轉身策馬,行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了洛陽城大街上,來到了金安客棧。

他行事小心,刻意離店大老遠前便將踏雪停下,尋了個地方安置,然後隻身在客棧周圍轉了幾圈觀望,最後守在客棧的一處偏僻角落裡,點了一壺酒、兩碟下酒小菜,靜靜酌飲著。

如此觀察了好一段時間,一直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出現,甚至是任何一名疑似保護宇文邕、楊雪舞等人的侍衛,不禁心中感到疑惑。

他忍不住走到客棧櫃檯前,出聲問了問掌櫃:「請問掌櫃的,我幾天前看見你們客棧裡有個約十八九歲,長得很美貌的姑娘,鵝蛋臉、杏仁眼、五官細緻白淨的……怎麼那麼多天沒見到她了?她的丈夫也不見人影,難道是已經離開洛陽城了嗎?」

「這位大哥,你真是記性好啊,那位美貌姑娘的確讓人印象深刻,與她玉樹臨風的丈夫很般配,當他們一起出現在客棧時,不知道羨煞了多少人呢!」掌櫃似聊人是非一般,熱絡地向他回話。

高長恭聞言微皺眉頭,又再問道:「那掌櫃知道他們人去哪裡了嗎?」

「不太清楚啊,沒見她出入已經好幾天了,倒是還見著她的丈夫幾面,有點像是在等她回來,不過又不太像夫妻吵架,不知怎麼著?」掌櫃認真想了想,最後只能給個模糊不清的答案。

「是真的啊!」高長恭故意以一種聽八卦、臆測人家夫妻關係的誇張口吻,再度與掌櫃閒聊開來:「等不到小妻子,那位丈夫一直還住在客棧裡頭嗎?」他一邊說著,一邊掏出了比付帳還要多出許多的酒錢,示意還要再點一壺酒。

掌櫃笑嘻嘻地收下了酒錢,知無不言地回答:「有,還住著呢!二樓幾間上房全給他們一夥人包下了。看著也不像普通人,排場大得很、行事也神神秘秘的……」

高長恭心想,宇文邕果然是在這裡等著她,或許兩人是約在客棧外見面吧!那麼他在這裡守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他直接拿出那封信,坦然對掌櫃道:「不瞞掌櫃,在下問起那位姑娘,是因為拾到她掉落的東西,也不是什麼珍貴的物品,不過是封信,但說不定對她很重要。若看到她,請掌櫃替我交還給她吧!就說高四郎……不,不用說什麼了,她會跟他說的。拜託掌櫃了。」

「沒問題,這種小事包在我身上。」掌櫃收下書信拍拍胸鋪,又再笑嘻嘻道。

交還書信之後,高長恭覺得自己心中的奢望似乎也一併交了出去。

他重新吸入一大口氣,再深深嘆了出來,對自己苦笑道:他現在已經沒有亡妻了,只有一個曾經愛過的妻子,只可惜,現在是個不愛他的女人。

 

———————————

半個時辰後,宇文神舉急急忙忙衝進宇文邕的客房中,手裡拿著一張摺疊起來的書信。

「神舉,發生了什麼事?一定是雪舞回來了吧!她人呢?」他看見宇文神舉行事如此匆忙緊急,面露欣喜,隨即起身便要衝出房門外去找人。

「皇上!神舉求皇上,徹徹底底忘了那個女人吧!她不會回來了……」宇文神舉哀戚大喊。

他本來一臉嚴肅的神情突然改變,猛然從眸中流下兩行清淚,以懇求拜託的姿態整身跪了下來,悲泣道:「咱們辦正事回皇宮去,事情辦完以後,若皇上心力交瘁想要隱居,神舉會一直待在皇上身邊陪著的。」

在宇文邕驚愕非常的神情下,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那張像紙條般的書信遞給了皇上。「這是神舉交給娘娘的信,娘娘沒有回來,信卻由……高長恭親自送回來了。皇上,是高長恭啊!」

宇文邕聞言睜大雙眼、頭顱微微感到一陣暈眩。為什麼?雪舞的東西會由高長恭送回來?為什麼單單要送這樣東西過來?那她的人呢?

她竟真的找到了高長恭,卻不守信與他相認嗎?她遲遲未歸,想必是看見了這封信中的內容,那麼她都已經知道真相了,卻還讓……高長恭……,這代表了什麼?單只送回這封信,她是真打算不回來了嗎?

宇文邕覺得自己彷若陷入黑境之中,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只要一個人一件事,便能讓自己感覺全天下都面臨絕望。他突然感覺到一陣氣血攻心,毒血迅速地穿過喉頭,自他口中噴射出來,將地面染上點點片片絕望般的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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