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電視劇《蘭陵王》爲背景,既是邕舞文也是蘭陵王一劇的續文,劇情為楊雪舞的重生文,男主宇文邕,情節偏虐,有小甜,請多支持!
《第三十一章》可以毀諾嗎?
重生後這些日子以來,楊雪舞不懂自己到底在想什麼,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心底發生,她想到四爺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甚至好像是隔了上輩子一陣恍惚隔離的記憶,比起這種陌生疏離的情感,掛念平安的母愛親情,反倒顯得真切。
這是怎麼回事?她曾經與四爺互許永世纏綿的愛,彌足珍貴地讓她奉為此生至寶,現在常湧現在心的,反而僅是她身為四爺之妻的身分與義務。她的心突然空了下來,空到令她懷疑自己是否還擁有對四爺的愛。
更糟的是,這顆空下的心越來越多時候浮現的是關於阿怪的面容,楊雪舞發現深藏在心的那份情感,她愛上了阿怪!但她的理智上不能接受,覺得她怎麼可能同時愛上兩個人?
努力理清頭緒之後,她說服自己一定是因為太擔心阿怪的毒病,這種愛是自己的同情心作祟,只是錯覺,自己仍是深愛著四爺。只因她死後換了個軀殼難以適應,加上這些日子裡發生了太多事情,多到讓她無暇去思考四爺與她之間的事,才會有這些奇怪的想法。
對!一定是這樣子,楊雪舞對此下了結論,等她重獲自由找到四爺並一家團聚之後,所有的感覺、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最初,她深切地期盼著。
除了自己對阿怪不尋常的情感越來越強烈之外,她同時更煩惱著不明白阿怪的心中在想些什麼。
自從半年多前御書房外,阿怪主動摟她腰那次之後,這男人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竟開始固定每隔一段時日便到她這兒留宿,而且理所當然在眾人面前宣布要睡在她的閨房。
如果楊雪舞私底下問這任性的傢伙為什麼,得到的理由竟然都是些「朕喜歡」、「有何不可」的話,讓人為之氣結!
就連她努力打開貞兒的心結、順利將她送出宮外後,這男人的作風也未有絲毫更改。反而更是故意在眾人面前與她親暱相處,常突如其來地摟肩、牽手,晚上照樣定期來她的碧霄閣過夜。
這種事在一般人的眼中是「蒙君寵幸」,是無上的光榮,但對楊雪舞而言,除去內心對他一些些情感上的眷念與期待外,盡是滿滿的尷尬與不自在。
儘管眼前男人確實遵守了絕不毀她清白的承諾,私底下對待她的舉止算是中規中矩,保持好以禮相待的安全距離,言談間還與她有說有笑、相處融洽,卻獨獨在這件事上顯得蠻橫無理。
彷彿是將她完全視為自己的所有物任意處置吧!一個的確由他獨有而可以任意對待的妃嬪!所作所為不需理由,就算要求女人整夜陪睡在身邊不得從房間離去,也不需對她解釋一分一毫。
楊雪舞知道阿怪一定是有著什麼原因才會這麼做,但他高高在上的態度實在是讓她在心中不滿到了極點,無奈一個小嬪如何能違抗君令?只能他說怎麼做便如何做。
今晚,藉著窗外透入的隱隱月光,她轉頭望見身邊這男人睡得如同孩子般安詳,在夢中露出幸福的笑容,而她自己卻被同床時不時會出現的難堪、害臊、虧欠等情緒弄得徹夜難眠。
想到這裡,就算眼前男人長得再俊俏、臉孔再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目光,楊雪舞心中充滿止不住的惱怒,甚至幼稚地想趁其熟睡之際,偷捏他的鼻子來發洩怒氣。
女人想作亂的小手才剛碰到他的鼻子,手腕就被一隻大手緊緊扣住!沒想到這男人竟連在睡夢中都警戒萬分!
「妳想對朕做什麼?」宇文邕張開雙眼,表情嚴肅地問道。
「沒……沒有,雪舞只是看到阿怪的頭髮飄到了臉上,想幫忙撥開。」她心虛答道。
宇文邕輕紓一口氣,同時放開了楊雪舞的手腕。「有沒握痛妳?抱歉,朕太緊張了。」
楊雪舞的神情有些恍惚,她輕撫著自己被阿怪用力抓過隱隱作痛的右腕,心思卻全不在那上面,一股心疼不捨的憐惜之情猛烈湧上心頭。「阿怪,你連睡覺都是這般充滿警戒的嗎?如此怎能好好放鬆休息呢?」
「哼!有誰想要如此?無奈過去的日子裡,周邊充滿太多想要殺朕而後快的危險,朕只好學會這般自保。」他說的當然是過去十二年來,宇文護無時不刻對他的算計與威脅,別說下毒了,連半夜派人暗殺皇帝也並非不可能之事。
「阿怪……」楊雪舞善良的心完全無法招架,心疼地像是要破裂了。反正她這副軀體都已經歸這男人所管,他們之間的關係也牢固地守住安全底線,於是她沒想著顧忌男女之別,溫柔地對阿怪說道:「讓雪舞幫你按摩穴位吧!這能讓阿怪安眠放鬆,睡個好覺。」
楊雪舞坐起身子,反而招呼宇文邕躺好,手指摸至他的頸項,遊移一會兒找尋後,準確對準宇文邕頸側偏下的一個穴位,開始輕壓按摩。「這是安眠穴,位於翳風穴與風池穴連線的中點,輕壓可有鎮靜安神之效。」
揉絡好一會兒後,她又拉起宇文邕的手腕,另一手擱指輕壓掌側腕橫紋的一處。「神門穴乃心氣出入之門戶,能養心安神。」
這還沒有結束,不顧宇文邕驚訝地出聲反對,楊雪舞掀開被襦下擺,拉出他的雙腿、捲開褲管,對著足踝內側三吋上的三陰交穴輕壓按摩起來。「三陰交乃足三陰經的交會穴,故能通調肝脾腎之經氣,達到健脾、益腎和養肝的作用。」
接著,楊雪舞微微鬆開宇文邕的衣襟,輕聲道:「阿怪,改為趴好背朝上,我替你撥筋揉壓,好鬆弛下僵硬的肩背。」纖指由太陽穴沿著他的脖子一路朝下摩絡,在肩膀重點處使盡渾身解數,用以手指的點、揉、捏及撥筋手法無一不缺。
她滔滔不絕說著醫理穴位的功用,並幫他細心地按摩,如此作風讓宇文邕幾乎有種錯覺,在此時月光突被濃雲遮蔽、昏暗看不清容貌的情境下,眼前之人便是雪舞。
宇文邕的身子終於徹底放鬆下來,滿心喜悅地接受女人的貼心服侍。他感到筋骨鬆弛、神清氣爽,一度舒服到快要恍惚睡去。
但男女間授受不親,若非同為大男人或大夫的必要治療,古代男女間的按摩之舉觸及肌膚之親,一般來說只能夫妻所為。尤其對剛在黑暗中醒來的宇文邕來說,他的感覺格外敏銳,楊雪舞溫潤滑軟的手指,因為怕按不對穴位,在他的皮膚上來回遊走,微涼的奇異觸感,不經意讓他的身子出現了反應。
直到楊雪舞的纖指只隔著薄薄一層單衣,沿著他的背按摩至腰部時,他感覺到一道婀挪的身影有些吃力且專注地立在身旁,除了滿心感激之外,那過於親暱且舒適的感觸,也讓他腹中慢慢升起一股火焰。
「雪舞?」宇文邕忍不住出聲。
「阿怪,怎麼了,力道太大按痛你了嗎?」楊雪舞邊問邊調整起她的手勁。
「不是……」他卻輕扣住楊雪舞的纖手,用掌心緊緊地包覆住,聲音有些嘶啞地詢問:「如果朕違反了自己對妳的承諾,妳會恨朕嗎?」
楊雪舞回答之初還不懂他意思,但當手被握住後微一細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是不是做的太過頭了?楊雪舞突然領悟到現在和男人之間曖昧且尷尬的場景,竟然是自己造成的。
「什麼……承諾啊?」她心裡有底卻故意裝傻,心裡既緊張又帶著些許害怕,語音帶了些微顫。
但眼前最刺激感官的,卻是被男人突然緊緊包覆住纖手的舉動,手心的寬大及溫度讓她害羞非常,語聲細小到不似像要拒絕,反倒是欲拒還迎似的。「放開……我的手……」
「絕不碰妳身子的承諾……但朕現在有些後悔了。」宇文邕知道自己曾經答應過絕不毀去這女人的清白,一心為她好,希望因此讓她後半輩子有個更佳的歸宿。
但他一個堂堂皇帝因為中毒的緣故,不願冒任何萬一,硬是拒絕所有妃嬪的親近,唯一不怕被看見毒發症狀的一個,卻又是個不能碰的女人。
這讓他何其難堪?亦或是說,對一個有正常生理需要的男人來說,何其殘忍?
宇文邕的心中一直認為端木琅愛慕他,也想對自己許終身,才會對他那麼好,才會讓他有被楊雪舞的愛意包圍的錯覺,那他自己的心意呢?那也是錯覺嗎?就算僅是錯覺,當它在心中真實到、強大到幾欲爆炸,他還要理智地運籌帷幄嗎?
今晚,他的慾火被女人的撫摸徹底挑起,理智與慾望同時在他腦海中強烈地對抗著。
下一刻,憑藉著兩人緊握的雙手,楊雪舞被跩入了宇文邕懷中,結結實實臥倒下來壓在他身上。
「妳願意做朕的女人嗎?」他的嗓子更加嘶啞,隱隱透出了慾望的氣味。
《第三十二章》做戲替身
楊雪舞一聽滿臉通紅,雙掌立刻抵住宇文邕的胸膛,用力推開他坐起身來,慌亂中結巴道:「不……不!阿怪說過自己一言九鼎的,你不怕毀諾會被自己的鼎……壓死嗎?九個鼎很重的!」
宇文邕此刻也已在床榻上坐起身,聽了此話一愣,不一會兒便放聲大笑起來:「雪舞,妳真有趣,這讓朕對妳更加有興趣了!」
楊雪舞有些害怕地將身子朝後挪了挪,宇文邕看不清她臉上驚慌的神情,只道她是害臊,雙手一攬,霸道且迅速地將她摟進懷中,帶著男人特有氣息的炙熱唇瓣就這樣烙印在她同樣柔軟的雙唇上。
「不可以!」楊雪舞心中暗叫道,同時張齒用力咬了宇文邕的嘴唇一口。
「端木琅,妳竟敢咬朕!」宇文邕低吼出聲,一句端木琅卻讓他瞬間清醒過來,摸著自己被咬的嘴唇怔怔地發楞。
月光的遮蔽突然消失,皎潔的明月再度從窗外輕撒下大片的銀白,兩人之間發生的種種,突然一下子在眼前清晰起來。
「對不起……阿怪,雪舞不是故意的,雪舞……只是希望你遵守承諾。」她委屈地支吾著。
宇文邕輕撫著嘴唇發愣的舉動,楊雪舞看得一清二楚, 想起了從前他以嘴強餵自己解藥之事,她竟無意中勾起了男人的傷心回憶,而且還是以一模一樣的方式……
半晌,兩人之間沉默著,直到宇文邕冰冷而無情地說出幾句話:「放心!朕不是禽獸,當然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不過妳也要記得自己的身分,身為一個女人,以後千萬別胡亂在男人身子上亂來,否則到時朕隨時可以重新下命,那管妳承諾不承諾。」
宇文邕輕舔砥下自己的嘴唇,將鮮血和留在唇上的唾液一併舔淨,有如妖孽般魅誘人心的舉止,還是讓楊雪舞看得臉紅心跳。
「我?在男人身子上亂來?人家明明是一片好意!」臉紅不已的楊雪舞停止委屈的抗議,大聲喊起冤來。「真正亂來的人根本是阿怪!自從前些日子你定時來碧霄閣過夜之後,你總是無緣無故摟我的腰或是親近我,就像現在,你晚上為什麼老是要睡在我的床上,會弄成這樣,根本是阿怪先胡來的。」
宇文邕心中不以為然,胡來?他與眼前這女人同床多次,自己連她一根寒毛也沒碰過,還不夠節制嗎?要不是端木琅如此愛慕他,愛慕到以按摩揉絡的理由以身勾引,他又被這女人與楊雪舞如此相像的感覺觸動,現下怎麼會出現如此心思?
她倒好,竟然還惡人先告狀?
「哼!妳知道朕為何要這麼做嗎?告訴妳實情也無妨!」宇文邕冷哼一聲,緩緩說道:「皇后的眼線還在四處走動著,朕若是不做做戲、在她走了以後仍然與妳卿卿我我,她又怎會相信朕是真的負心寡情、貪戀新人忘舊人?既然要狠下心給她致命一擊,就要做得十足像才行。」
「其他的妃子也對朕久不臨幸之事頗有微詞,妳說朕需不需要一個乖乖聽話的妃子來當擋箭牌呢?」他的神情越發高傲無情,說出的一字一句何其冰冷。
雖然對這個替身的感覺也時不時讓宇文邕感到迷惘,他知道自己絕捨不得失去這個心靈依靠,卻不能確定自己是真對端木琅有幾分情意,還是將對楊雪舞的愛情全部轉嫁於她。
真要探究至深處,他仍是心境清明的很,端木琅畢竟不是楊雪舞,故必須利用之時,他便不會手軟,可以像當初利用玉兔一般,不擇手段地利用端木琅讓阿史那死心。
「做戲!擋箭牌?你!」楊雪舞聽入這些話後,心中徹底明白了,卻也神情黯然地說不出任何話。
「怎麼?覺得朕無情、卑鄙、薄倖?所以不說話?妳不好奇朕為什麼要對皇后和其他妃子這麼做嗎?」楊雪舞的神情與靜默讓宇文邕的心有些難受,他故意強做鎮定地大方詢問。
楊雪舞當然知道為什麼,但她不能問、不能說自己早已察覺真相,這男人的硬骨脾氣她還不清楚嗎?阿怪一定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軟弱,才會每一次利用她時都不解釋,改以霸道蠻橫的態度應對。
心頭一陣窒悶的難受,她突然明白了一切的因由,卻寧可什麼都不知情。
「不好奇,雪舞身分低微,不需要知道阿怪在想什麼,只要配合阿怪做戲到底。」她的語聲低落,聽來與她受傷害的心情同樣難受。
一陣沉默之後,楊雪舞再度開口,語氣卻變得嚴肅至極:「不過請皇上記住,在皇上心中,阿琅只不過是楊雪舞的替身,還有用來欺騙皇后的晃子,充其量只是一張擋箭牌,請皇上千萬不要對阿琅認真了,像今天晚上的事,阿琅不希望再有第二回。畢竟若是連皇上自己也弄不清真與假的區別,還蒙蔽了自身心意喜歡上阿琅,阿琅豈不是罪過大了!」
這個回答倒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聽著「楊雪舞」左一句阿琅、右一句阿琅,叫他「皇上」,還說出了如此劃清距離、拒絕情意的話,宇文邕莫名地感到憤怒與心痛。
難道他想錯了,這個女人其實對他沒有任何情意,一切只是職責所在,所以才會嚴厲出言拒絕他。他心下暗嘆自身的一廂情願與衝動,竟讓一個堂堂皇帝面臨如此不堪處境。
他站起身來離開床榻,望著楊雪舞厲聲說道:「朕不糊塗,妳到底是何身分,朕當然知道,輪不到妳來提醒!但妳也要弄清楚自己的身分是朕的妾,妳的人妳的身子全是屬於朕的東西,朕認不認真輪不到妳來決定,別說寵幸一事,就算朕想要殺妳,也只有接受的份!」
宇文邕隨即起身拾起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在楊雪舞有些心傷的目送之下,步出閣室、走出了碧霄閣。
幾個守在閣室外的太監意外看見皇上的身影出現,哪還敢繼續打著瞌睡,趕緊加緊腳步跟在聖上後頭,掌燈護駕拱著他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
走在月色昏暗照不清前方道路的黑夜之中,宇文邕的手指不經意又碰觸了才剛被咬傷的唇瓣,他心傷之餘憤慨萬分,口中低低怨道:「哼!這女人以為自己是誰?不過就是個假替身,假的就是假的,真以為自己多了不起了嗎?竟敢叫朕不要認真、還不准朕喜歡她!」
唉!也罷!就算連咬傷的位置都一樣……這女人終究不是真的雪舞,不是……!
他閉了閉雙眼,帶著一臉隱忍著什麼痛楚的神情,大步邁開,一抹修長健碩的身影,隨即融入無盡的墨夜之中。
《第三十三章》聖旨遺命
翌日的御書房中,宇文邕難得沒有傳召楊雪舞陪侍在側,他又心情不佳退下所有閒雜人等,身旁沒有任何一人隨侍,偌大的御書房顯得格外寂寞冷清。
他現在正從專心埋首的奏摺堆中抬起頭來,看著眼前才剛走進來行過禮的男人,神情有些落寞與無力。
「皇上的臉色不太好,可是剛又發過病?」宇文神舉躬身問道。
「朕沒事,只是昨晚沒睡好覺,心情有些煩躁。」宇文邕輕描淡寫帶過此時心境,又再嚴肅問道:「神舉,朕召你前來,是想得知你這次年節回來,何時再返回並州?」
「回皇上,臣在長安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約莫一個半月後才會離開。」宇文神舉謹慎回應。
「一個月啊……正好,目前是端月中,一個半月後便逢桃月,神舉可知朕今年初春也要啟程出宮巡遊?」他問道。
「臣知道。」宇文神舉即刻應道。
「但是你也知道朕的身子來日無多了,朕與你君臣相稱,事實上多年來情如兄弟,這次你返回並州,再見朕可能已是生死相隔……」宇文邕幽幽地訴說著生死之事,已經覺悟透徹的神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股漠然。
「皇上!」宇文神舉神情悲傷,難得出口打斷了眼前皇帝的話。
「不要緊,朕知道自己的事。」宇文邕反倒釋然地淺淺一笑,繼續說道: 「在出發巡遊之前,也是仲春末的晚上,朕的親家普六茹將軍提議要在長安城郊翠峰山上的一處莊子裡設宴招待朕。朕聽說該處風景如畫,有意在那兒住上一段時日。算算時間,約莫也是一個月後,神舉可否儘快完成要事,抽空前來陪朕一遊,當成對朕最後的送別。」
「上天會保佑皇上龍體萬世安康,絕無最後送別一事。」一向神情肅穆的宇文神舉,此時悲傷地低下頭來,眼角竟滲出微微的濕潤。
「呵!若真如你所言再好不過。放心!朕還沒等到你前來之時,不會捨得那麼快走的。」宇文邕哀怨自嘲道。
語剛言畢,御書房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宇文邕和宇文神舉除了眼神的一個交會,再也說不出任何互相安慰的話來。
「神舉,不說這些沮喪事了。你這次回並州可會帶著那個小妾韓渚?朕很想見見她。」宇文邕強顏歡笑、轉移話題,關心起自己心腹的「兩情相悅」來。
「回皇上,是的,神舉只帶她一個家眷回去並州。」他回應道。
「哎呀!神舉會不會太偏心了?那你的髮妻呢?」宇文邕明知故問,臉上帶著一絲促狹。
宇文神舉聽了不禁皺眉道:「皇上別笑話神舉了,皇上一直知道那媒妁之言的髮妻讓神舉很是頭痛。我對她並無情意,她亦忘不了自己的青梅竹馬,這樁門當戶對的親事,實是對我兩人的淩遲。」
「所以你就在並州金屋藏嬌,打算和韓渚雙宿雙飛了?」宇文邕不放棄這個話題,繼續笑話著神舉,讓他臉上出現了難得的羞赧。
「臣不敢,臣聽聞皇上近日也有新歡,冊封了個嬪,好像叫做端木……端木……」宇文神舉難得反擊,卻始終想不起新冊封娘娘的名字。
「端木琅。她叫做……端木琅。」這個名字在在提醒了宇文邕她的真實身分,每提一次似乎就在他的心上新劃了一道傷痕。
的確,在這個「端木琅」的陪伴之下,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宇文邕預定出宮巡遊的日子將要到來。
桃月裡春意怒放、綺麗芬芳,正是出遊的好時機。眼見三年將至,宇文邕自知自己若再不出發,便要毒發死在皇宮,他早已安排自己危惙之際的最佳地點:雍州的雲陽宮。
雲陽宮一向是皇帝祭天之地,離長安約三百里,地勢居高,還可以遠眺長安。宇文邕以往喜愛每年來這裡避暑,以欣賞此處風景如畫。
他不願毒發於皇宮,造成人心震盪,寧可出外假託意外或病死,這樣,除了他自己與少數親信,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如何為救敵國的一個少女,而讓自己的千秋大業止於此地。
荒唐啊!無奈啊!但是心甘情願!
宇文邕運籌帷幄,除了繼續嚴加派人督促太子,還私下召見齊王宇文憲,以託付重責。
雖然他也不能百分百相信這個弟弟完全沒有奪權的野心,不過就在前幾年,他的另一個弟弟衛王宇文直才因為私自起軍叛亂被流放,後被誅殺,而齊王即是平定此叛亂的功臣之一。在亟需用人的當下,他幾經思量,決定將重責大任交託給這個一向進退有度、聰慧多謀,總是屢建奇功、從未讓他失望過的弟弟。
他心中也默默下了決定,擬了一封聖旨交托給宇文孝伯,恭請叱奴太后,還有召見襄陽長公主、神武公竇毅等人見證。萬一他措手不及地突然仙去,而太子又極不成材、難以擔當重任,當由叱奴太后以聖旨廢帝,改由齊王繼位。
這是他苦思多月,想來在他這支風中殘燭熄滅之後,仍能為大周點燃續火命燭最好的方法。
「朕出宮前將皇宮羽林軍託付給你叔叔齊王,命他留守長安,此舉是要告訴其他手掌兵符的柱國大將軍,知道朕有心防範他們,就算其中不乏野心之輩,也不至於會趁朕不在之時輕舉妄動。」他把召齊王進長安城同時給付兵符的事,對宇文贇做了這番解釋。
宇文贇心中不信,卻也無可奈何。
好一陣交代之後,他又語重心長地慎重告誡宇文贇:「贇兒,朕知道自己因年少時期自身難保,對你多有疏忽,是朕之過。但現今你既已為當朝太子、代政儲君,便要懂得堅強自持、處處以天下之事為己任。無論是代政時期亦或是日後登基之時,朕盼你好自為之、盡心為國,若有敗亂朝綱、禍國殃民之事,就算天能容你,軍臣不容,天下百姓亦不能容。」
「皇兒不敢,皇兒當兢兢業業,不辱父皇代政使命。」宇文贇恭敬地躬身覆命,腰枝彎得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要來的低。
但誰知道這句恭敬回覆的背後,躬身男人的臉是如何陰沉難測,漆黑的一對瞳仁中流露著萬般恨意。
《第三十四章》不可自拔
從清晨的露水才從葉片上滴落,楊雪舞就如同以往梳妝打扮好,靜靜待在碧霄閣裡等候皇上的傳召,一直等到了赤日高照、她獨自一人用完了午膳,才輕輕嘆了口氣,走入閨房旁的一間小書齋,拿起幾張她親手寫下的薄紙,看了看內容,轉頭便要出門。
「娘娘,妳要出碧霄閣去嗎?今日不等皇上的傳召了?」綠荷看到直直要走出大門的楊雪舞,趕緊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花瓶,走上前關心問道。
楊雪舞轉頭看了她一眼,才驚覺自己的疏忽,自己身在皇宮裡,可不能不交代一聲便逕自外出。尤其是這麼古靈精怪、不死板客套,還能和她談得來的綠荷,可不能被她害得因為不明主子行蹤而受到責罰。
她隨即慎重交代著:「不等了,我有事要去太醫署一趟找姚大人。嗯……如果……皇上想要找我的話,請綠荷……」
「綠荷懂得,綠荷會十萬火急、跑得飛快去通知娘娘的。」綠荷湊上一張笑得真切熱誠的娃娃臉急應道。
「不……不用這麼著急啦!」楊雪舞頰上一紅,難道自己臉上有明顯擺著很想要見到皇上的神情嗎?才不可能,她明明只是怕誤了正事!
她隨即臉色一沉,帶著幾分傲氣、言不由衷地說:「不過就算……他真的急著找我,我也不見得有空,如果傳召的人過來,妳乾脆代我傳話給皇上叫他自己過來找我。」
「娘娘!」綠荷面露徨恐、驚訝大呼道:「娘娘怎麼能這麼跟皇上說話呢?」
楊雪舞微微側過了臉,有些賭氣似地說道:「有何不可?皇上都過了那麼多天沒傳召過我一次,我也乖乖等了他那麼久,難道他真的想找我,連親自走一趟請人的誠意都沒有嗎?」
關於與阿怪鬧翻的那一晚,她還是一想起便滿肚子氣:明明是阿怪先對她無情無義的,怎麼還擺上皇帝架子對自己鬧脾氣?不管傳召來不來,她才懶得理他!
「喔~~~綠荷明白了!娘娘真是好福氣啊!」綠荷是個聰明、會觀人臉色的機伶女孩,她聽見娘娘說的話,隨即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誇張地低呼,讓楊雪舞有些訝異地望著她。
只聽她的語聲上揚,用一種極為羨慕的飄渺口吻道來:「娘娘一定是和皇上鬧彆扭了,以皇上至尊地位,綠荷就從沒聽說過有那一個嬪妃敢這樣子跟皇上鬥氣,還不怕被廢的!夫妻之間若沒感情怎麼可能鬧得起彆扭?所以說娘娘這個冊封實至名歸,皇上和娘娘真心相愛著啊!」
楊雪舞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震,卻又同時冒出一股強烈的酸楚:「綠荷別胡說了,小心娘娘我刮妳的鼻子,再罰妳幫我抄上一整本《考工記》!」
「哎呀!綠荷說的是事實,娘娘別害臊了!臉蛋這麼紅,當心待會太醫署的姚大人會以為娘娘生了病,還費心開上藥方呢!」綠荷邊說邊指指楊雪舞的臉蛋,然後兩掌作勢放在自己的兩頰上輕拍起來。
「綠荷,妳這ㄚ頭!是嫌娘娘對妳太好了嗎?越來越大膽了!」楊雪舞擺出一副要找綠荷算帳的模樣,讓她笑呵呵地快步溜之大吉!
但她沒有真的生氣,只向前跨了兩步就停止追逐,望著綠荷離開的背影,同時有些無奈地微微苦笑。
她不是情竇初開的十幾歲少女,雖然她的真身也才二十來歲,卻經歷過愛人、被愛、成親、生子種種複雜的人生課題與情感。她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怎麼回事?
「皇上和娘娘真心相愛」的好聽話還在耳邊迴盪著,她捫心自問自己真的愛阿怪嗎?
楊雪舞再怎麼不願意承認,她也知道,若不是因為自己動了真心,有了爭風吃醋、患得患失的念頭,她又何必在乎是不是又被那個男人利用?又怎會在意他對自己展現的親暱只是在做戲?更不會刻意提醒他千萬不要認真。
她事實上想要提醒的,到底是阿怪還是自己管不住的心呢?
她知道阿怪是真心愛以前的楊雪舞,但因為四爺,這個心底的雪舞永遠也見不得光,更別說與他濃情蜜意了,他們之間不可能!
她知道阿怪只想利用端木琅,但因為她這個魂魄與軀體的感覺始終緊緊相連,她怎能接受這種帝王待她喜怒無常、無情利用、若即若離的關係?
楊雪舞感覺心傷難耐,艱難地吞咽下一口唾液,心中吶喊著:再忍上半個月,一切都要結束了!這個皇帝身邊有那麼多人可以照顧他,多一個楊雪舞的替身,只會讓他不斷沉溺在過去的回憶而無法自拔。她也沒有自信自己能再無私無慾地守侯著這男人,直到目送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同樣害怕自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她,是四爺的妻子啊!
這次出外巡遊,楊雪舞要回到洛陽,然後讓阿怪實現送她出宮的承諾,放她自由!這次她是真的要跟這男人告別了!
她用力地喘著氣,難受異常地捧住自己的心窩,疑惑離開時的難受和送走阿怪那一刻的心痛,究竟那個會徹底撕裂她整個人、痛到深至骨髓?抑或,兩者皆是如墜萬丈深淵、千年寒潭,她已逃不開這情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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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署】
「端木琅參見姚大人!」楊雪舞在姚僧垣面前恭敬地行了禮,她自從去年五月被這大名鼎鼎的周國名醫安排待在宇文邕身邊照料後,已然過了九個多月的時光。
此時再見姚僧垣,只見他不停地摸著鬍鬚微微點頭,還對自己露出滿意的微笑。「端木姑娘,不,微臣該稱修儀娘娘,這些日子勞煩妳照料皇上龍體,做得真是好極了!皇上已許久沒有召御醫前去寢宮,以臣近期對皇上的例行診脈所見,也顯現出皇上的抑鬱之氣減緩許多,此徵象有助於身子增加抵抗劇毒之力。」
《第三十五章》中毒之密
「姚大人,別這麼客氣,這裡沒有別人,你還是稱我為端木姑娘或阿琅便好。至於你所說抑鬱之氣的減緩,不能確定是否和我待在皇上身邊有關,總之皇上的毒發次數與姚大人上回所告知的相比,確實寥少許多。姚大人,請看看皇上的脈案還有毒發記錄。」楊雪舞自袖間抽出準備好的幾張薄紙交給姚僧垣,上頭書寫著一排整齊的年月時辰,下方則是一行行她對阿怪毒病發作時的處置與症狀紀錄。
「嗯,很好,很好,娘娘做事相當仔細清楚,頗有成就一名醫之大家風範!」姚僧垣不敢失了禮數,言談間仍然叫她娘娘,態度雖有禮卻不拘謹,全然像個親切的長輩在說話一般。「難怪皇上會看上修儀娘娘冊封為嬪,成為嬪妃之後,這陪侍皇上之事更是親密無間,完成服藥把脈等醫事也就不難了。」
楊雪舞知道姚僧垣話中所指的意思,讓她這個皇帝假妾不由得聯想到半個多月前阿怪在床上對她的舉止,頰上瞬間飛來一抹紅暈:「姚大人……過獎了,小女子只是做好分內之事,盡心照顧皇上龍體罷了!」
「哈哈哈哈!娘娘今日前來可是為皇上出巡之事感到擔憂?想要與臣一同商議對策?」姚僧垣坦然問道。其實就算楊雪舞不來找他,他也正打算前去碧霄閣同她一起商議。
「是的,除此之外,姚大人可否告知阿琅一些事情,皇上中的究竟是什麼毒?怎麼中的毒?為何會無法救治?還有是否真的只剩下幾個月的壽命?」楊雪舞以極為認真的神情,懇切問道。
姚僧垣不由得皺起眉頭,心下暗忖:這是他與皇上之間的重大秘密,沒想到皇上竟然如此重視端木琅,把這些事情全部跟她說了。「娘娘,既然妳都知道了,皇上沒進一步與妳解釋清楚詳情,臣只是一名醫者,也不好再對妳透露什麼。」
楊雪舞聞言難過地直垂下頭,身子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姚僧垣話下之意,證實了她剛剛所提的一切疑問都是千真萬確,阿怪真的命不久矣!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身子,慢慢說道:「姚大人,阿琅只是關心皇上龍體,並非存心要打探什麼消息。事實上以我目前所知之事,嚴重性已足以動搖國本,此事茲事體大,阿琅必當守口如瓶,同姚大人一般絕不洩漏半句。只是……皇上現在為阿琅的夫君,眼見心愛之人將要亡故、阿琅將成寡婦,怎麼也不能甘心,故想將中毒之事知道個詳盡,這才來拜託姚大人解惑,看看能否有轉圜之地。」楊雪舞不放棄希望,說什麼也要問出個端倪,說不定尚有一線生機。
姚僧垣嘆了口氣,有些憐惜地望著她,端木琅成嬪之事怎麼說也與自己有關,她會想知道更多也是人之常情,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說道:「大約兩年半前,就是大周國出兵齊國前的一段日子,皇上在一次私自出宮後回來找臣診治,便確認身中奇毒。臣也不知道此毒從何而來,只能從稍後為皇上找尋解藥的片刻信息中得知,此毒來自於齊國,似乎還跟一個叫做袓珽的人有關,其他,臣便一概不知了。」
楊雪舞聽聞「袓珽」的名字,心中一震,疑惑怎麼會與他扯上關係?又再問道:「除了姚大人跟我,還有別人知道此事嗎?」
「臣奉勸娘娘,不要過分干預此事,惹得皇上生氣可不是好玩的。」姚僧垣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多了,態度略微收斂起來。
「姚大人,今日阿琅不是為一己之私,而是一心為皇上的性命著想,若能探出什麼線索救皇上一命,阿琅就算惹得龍之怒顏又何妨,就是皇上因此想將阿琅殺了,能有機會問個明白我還是要問!只要能夠救皇上,阿琅死也不怕!」楊雪舞發自內心,以堅定無比的語氣一字一句說道。
此言不假,阿怪是她的恩人、是牽動千萬人命運的王者,也是擺在她心上不願意承認的那個人。若是能救他一命,自己平平凡凡的一條生命死亦不足惜。
「娘娘……臣很感動娘娘的心意,但臣真是什麼也不知了!」姚僧垣望著楊雪舞眼中微微發出的光亮,一瞬間彷若能感同身受她真摯的內心。「若娘娘如此有心,不如想法子去問宇文神舉大人吧!他一直待在齊國為皇上尋訪解藥,相信一定知道更多內情。」
「感謝姚大人賜我一盞明燈。」楊雪舞的眼角帶著微微的濕潤,躬身向他道謝。
「不用客氣了,此事還是得看娘娘的能耐,宇文大人對皇上忠心耿耿,口風更是滴水不漏,微臣與他交談中也從未得知任何信息。」姚僧垣緊蹙了兩道白眉,憂愁的面容讓他臉上的歲月痕跡一下子全都深刻起來。
「多謝提醒,阿琅知道了!敢問姚大人,膳間那帖湯藥在皇上外出巡遊之際應是不用喝了吧!我看過方子,那實是補體強身之藥,完全與毒病不相干。」楊雪舞面對同樣精通醫理之人,說話格外直白坦蕩。「至於毒發時服用的那帖藥方則是舒緩解毒之用,說是解毒並非真能解毒,僅具止痛中和的效用,巡遊在外,若皇上毒發加上場地許可,阿琅仍會為皇上煎服此藥。」
「實情的確如此,這毒是無法救治了,臣只能盡力補強皇上的精神力氣、舒緩毒性,以維持龍體安康。老實說,臣認為修儀娘娘的出現,平復了皇上長久以來的一股抑鬱心傷之氣,體內之氣一旦理好,人就舒服安泰,這比服下上百帖藥方還要來的有用。」姚僧垣嘴角勾起的笑容讓他的鬍鬚也連帶微微振動著。
楊雪舞聞言有些意外,想起宇文邕時常癡癡望著她雙眼的深情、聲聲喚著雪舞的親暱,加上捏他臉頰叫他心肝寶貝時的落淚,直至那晚咬傷男人嘴唇時,他瞬間浮現痛到極點的哀傷……不禁迷惘,她的出現到底是勾起阿怪痛苦的回憶還是撫平他的心傷呢?
她緊咬著下唇怔怔想著此事:她該走還是不該走?
正當楊雪舞不知該如何理清自己的思緒之時,又聽得姚僧垣說道:「此次出宮巡遊,想來也是皇上極想要完成的一件事吧!臣會派兩名太醫伴駕隨行,但皇上龍體有娘娘時時在身邊看顧,臣便安心了。」
聞言,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像瞬間被某種枷鎖投套在身般,再也移動不了半分,只能輕啟櫻唇如此應道:「阿琅當盡全力照顧皇上周全。」
《第三十六章》巡遊行
時為三月,雖然氣候還帶著一絲微寒,半個月後的出宮日是個晴空朗朗的好天氣。
身著一襲深色民服、腰繫粗革金線腰帶的宇文邕站在宮牆門外的一處廣場上,看著眼前準備妥當的出宮隊伍,神情明顯帶著不悅。
他體恤民情,一向吃用簡僕、不好華奢,這次出宮巡遊也不是因為好大喜功要到他的領地上誇耀功績,只是想在死前為自己做一些事。
一個大周皇帝,自出生以來也關在皇宮裡佔去大半日子了,坐擁這片大好的錦繡江山,他難道不該到處走走看看、留下些美好的回憶?若不是因為出遊時日較長,必須顧忌安全,加上他又身中劇毒的緣故,宇文邕甚至想要備些簡單的行囊,就立即躍上馬兒,帶著幾名隨從出去浪跡天涯。
更何況越是盛大的車隊,行走的速度越是緩慢,他可不想將自己最後的寶貴時間耗費在漫長的路程上。
他蹙起兩道劍眉轉頭望向何泉,帶著幾分憤怒問道:「朕是怎樣交代你辦事的?說過這次與以往出遊完全不同,要一切從簡,不要以皇帝姿態招搖過市,只需佯裝為一介商賈與其家眷、家丁,這些話你全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嗎?」
宇文邕望著眼前十幾輛華貴的高大馬車,每一輛上頭竟還繡飾著皇徽。馬車後頭豎立著一大片黑壓壓望之不盡的黑衣侍衛,少說也有幾百人,加上數百匹馬兒,儼然是一支軍中騎兵隊。加上他身後另一側,堆滿遍地為數可觀的行囊、器具,加上二、三十名宮女太監……
如此盛大的隨從隊伍,真是深怕別人認不出他是個皇帝似的。
「皇上饒命!奴才不敢!奴才已經將出宮人數簡化至極,隨行者兩名廚子、十名宮女、十名宮奴、六名太監包括奴才在內,兩名太醫,加上修儀娘娘及一名貼身宮女,還有兩百五十名騎馬侍衛……」何泉顫抖著雙手,仔仔細細報告所有隨行出宮巡遊的人數。
何泉說的其實是實話,皇帝巡遊不比一般小官小吏的出行,若皇帝本身喜好奢華,想要多大的陣容,巡遊行列便可擴充到想像不到的盛大,若是好大喜功的皇帝,數千數萬人的隊伍加上綿延不絕的人馬車陣,也非奇事。
「混蛋!荒唐!朕會自己吃飯、更衣,不需要這麼多人伺候著,留下修儀娘娘的宮女還有一名廚子、一名宮奴,其他人全部滾蛋,太醫也用不著了!侍衛留下三十位精銳即可,其他人扮成一般路人沿途遠遠保護著,但是千萬別讓朕看見,省得心煩!」宇文邕大聲吼道。「還有他們的服裝,還穿軍甲的全都脫下,換上一般布衣!」
「皇上,那奴才我呢?」何泉急問道。
「你當然要留下,不然朕找誰做事?馬車僅備三輛即可,要最平常且牢靠耐跑的馬車就好,馬兒可選上最好的良駒,但再讓朕看見任何皇徽,朕就先把你砍了!」宇文邕怒目直視著何泉,語聲不大卻帶著撼動人心的權威感。
「是,奴才遵命!」被皇上狠狠瞪了一眼,讓何泉身子一抖,為了他的人頭安全著想,顫抖著手行過禮後必得立即東奔西跑地傳達聖令。
「皇上,宮女可以不帶在身邊,但為了皇上的身子著想,至少也要留下一位太醫才行啊!」此時幾句嬌弱清脆的女聲在耳邊響起,楊雪舞帶著綠荷盈盈走上前來,向宇文邕簡單地福了福身。
「奴才參見修儀娘娘。」何泉向楊雪舞行過禮後便停留在原地,然後看向宇文邕等候他最後的指令。「奴才斗膽請問皇上的意思如何?」
「何泉,朕都不知道你這麼聽話!不過到底是聽朕的話還是女人的話?你倒是說呢?」宇文邕再度怒目直視著何泉,讓他立即拱了拱手,大喊:「奴才立即去辦!」隨即飛快跑開了身影。
「端木修儀倒是很關心朕嘛!不過難道妳忘了自己便是名醫者,朕肯多帶一人出遊,不就是要妳盡好做醫女的職責,怎麼反倒還要多個人手?那朕要妳何用?」他冷冷地說著這些話,語帶嘲諷,雙眼的視線甚至刻意避開不與眼前的女人對上。
楊雪舞冷眼看待宇文邕的說話態度,見他一副有心疏離自己的模樣,心下有些難過。事實上,從一個多月前到現在,她一直都在心中不斷地想著,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與這個男人鬧翻的?
她的確是因為太過自作多情,卻發現只是被無情利用而生氣,但他呢?怎麼一副比自己更生氣、更在意的樣子?還連續多日不傳召她見面!是因為那晚她拒絕了求歡,傷害到帝王的自尊,還是她千不該萬不該咬了他的嘴唇,勾起男人的傷心回憶,或是……
楊雪舞心想,無論如何,既然這男人要幼稚地與她持續冷戰下去,她也奉陪到底,反正自己也一肚子的委屈憂愁無處發洩,要她先釋出善意與他求和,才沒那麼簡單!
「既然皇上都這麼說了,妾身自然沒有意見。」楊雪舞臉上的笑容僵硬不真切,同樣有些冷漠地回應,雙眼雖是沒有大膽地刻意避開,卻似沒有焦點般,完全對不準宇文邕的方向。
宇文邕心中冷哼一聲!暗道:這女人活得不耐煩了,竟然跟朕鬥起氣來!不過他的視線隨後被楊雪舞身上的一樣東西吸引住目光,這樣東西的出現幾乎讓他忘了自己的刻意疏離。
眼前的女子,儘管依皇上出宮巡遊的要求,蛻下工美質好的宮裝與高髻盤頭,換上了如一般民間女子的外出淺黃色便裝,柔美的身段與花樣美貌絲毫不減,今日還是出落地嬌美可人。
不過宇文邕的焦點完全不在於端木琅的外貌上頭,他的目光緊盯在女人斜掛在身側的一個小布袋上。
那個比手掌略大的布袋讓他想起了一樣東西:楊雪舞在賤民村救他一命時身上斜背著的粗布袋子,除了大小,這兩樣東西幾乎長得一模一樣!
他的腦子一片混沌,似乎是再也經不起任何巧合,再也不願端木琅這女人像楊雪舞像到百分百卻不是她,再也不能承受這女人說想待在身邊照顧他,實際上心中完全沒有他的打擊!
宇文邕暗著一張臉,伸出一根指節分明的食指,指著楊雪舞的身上大吼:「那個背袋留下,朕不許妳背著那種東西!」
楊雪舞不明所以,緊握著身上小小的斜背袋,神情不悅地抗議:「為什麼?妾身的手藝雖然不怎麼樣,這背袋卻是我一針一線親手縫製而成,為什麼不能帶在身上?」裡頭果不其然,裝著的都是些藥膏、藥草、硫磺、木炭、硝石……等物,不名貴卻是雪舞的心上好。
「來人!把修儀娘娘身上的布包拿走,丟的越遠越好!」宇文邕側過臉完全不看楊雪舞的反應,他明明是做出這個粗暴命令的人,那瞬間透出的神情卻好像他才是受傷最重的人一般。
楊雪舞心中大罵土匪!強盜!卻改變不了兩個已換成布衣裝扮的禁衛軍從遠方趨前來搶背袋的事實。她只好趕緊伸手從袋中隨意一抓,那些磁瓶、草藥也就算了,一掌撈不走,最後只好硬抓了兩包粉末暗藏在懷裡。
「阿怪,你太霸道了!我的東西哪裡得罪你了?」她終於沉不住氣出聲叫了阿怪,還用責備的語氣對著這皇帝說話。
「哼!霸道?朕以後還會令妳知道什麼叫作真正的霸道!」宇文邕早已回復他一貫沉靜看不出心思的面容,僅輕輕閃動下眼睫,瞄了跟前女人一眼,大聲下令道:「何泉!把修儀娘娘帶走與你們同擠一車,朕想獨自一人,不許任何人打擾!還有,晚上幫朕獨自準備一間房,修儀娘娘隨便要睡哪裡便睡哪裡!」
「但皇上之前不是說過要與娘娘同車同寢的嗎?」何泉此言一出,便發現自己說錯話了,修儀娘娘肯定是得罪了皇上才會被如此冷落的嘛!
「何泉,難道……你想抗旨嗎?」宇文邕皮笑肉不笑,語聲雖柔和緩慢,卻聽得何泉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他只好無辜大喊求饒。一邊心中想著,今日的皇上怎麼渾身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剎那間,何泉彷彿有一種被無辜遷怒、當成了受氣包的錯覺。
《第三十七章》翠峰山
一整個車隊迅速減少至不到四十人的陣容後,宇文邕的心情也逐漸如精簡的隊伍般輕鬆了許多。
他一路上望著車外景致,不時命令車夫停下馬車來,親自巡視路旁的農田、莊稼,並與待在農田旁休息的鄉野農夫閒聊,兼打探城郊近況、農田水利等事。
這種親民之心,直讓站在一旁觀看的楊雪舞心生崇敬之意,不由得想起,若是以前的齊君高緯能有宇文邕十分之一為國為民的情懷,或許今日的齊國也不會走向滅國之路。
不急不徐地走了約三個時辰,車隊來到長安城郊的翠峰山上,一路上果真如傳言所說,這座地勢不甚高卻滿佈林蔭、亂石的小山,處處風光如畫、景色旖旎,讓人流連忘返。
時辰已近傍晚,金色的夕陽餘暉籠罩大地,也斜斜輝映在宇文邕削瘦而俊挺不凡的面容上,他的側面襯在馬車簾外金色的光芒之下,驀然鍍了一層淡淡金光,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宋玉潘安一般。
在天色完全暗下前,車隊已接近楊堅預備設宴的大片莊園領地,此時帶領三十人精銳的禁衛軍首領王廷均發現,楊堅派來接應的僕人早在前方岔路上等候,後續沿著長路可見大批人群手持火炬夾道恭迎,歡迎著聖上一行,禮數極為周到。
不過莊子的主人其實不是楊堅,這兒只是他借花獻佛、為接待皇上出遊巡行而特別安排的場地。
一行人進了莊子大門後,周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僅剩一彎弦月低掛在天邊隱隱投射著銀光。
朝前望去,只見一身盛裝的楊堅早已站在刻意掛滿燈籠,使得光火通明的內門旁站立等候,他身旁站了幾名看來像是管家僕役之類的人,除此之外,緊鄰身邊立著一名穿著莊重的美貌婦人,似乎便是他的妻子獨孤伽羅。
楊堅見到宇文邕走在已卸下馬匹的一干隨行護衛的前頭,雖身著常服,姿容俊偉,一步一邁、舉手投足間仍帶有器宇軒昂的尊貴氣息。他立即帶領著僕役、家眷走上前恭敬地半跪著行禮:「微臣普六茹堅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普六茹將軍不需多禮,朕出巡在外,一切禮數從簡即可。」宇文邕立即抬起衣袂打斷了楊堅等人的跪拜禮。
「是,稟皇上,臣已在大廳設好宴席佳餚,還望皇上不嫌棄鄉野美食、林間野味,今日與臣把酒盡歡、不醉不歸。」楊堅仍舊恭敬地說道。
「甚好!甚好!好個把酒盡歡、不醉不歸!」宇文邕開心地回應,他今日也正有好好暢飲一番美酒的衝動。
楊雪舞走在宇文邕身後不遠處,聽聞此言皺了皺眉心,心想阿怪這副身子怎麼能再多喝酒呢?於是抬步上前去有些唐突地開口:「請皇上以龍體為重,喝酒傷身,酌飲才是君子品酒之道,若是能不喝酒,以茶代酒、靜心養性更佳。」
宇文邕聽著楊雪舞的主動關心之語,想起了她曾說過自己要擋在他的面前,絕不讓他碰到一滴酒液的話語,心中透出些許欣喜卻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楊雪舞再度前行靠近宇文邕身軀,在他耳邊輕聲附耳道:「出門在外有所不便,若皇上因貪杯導致毒病發作,屆時現場這麼多雙一心待皇上為上賓的眼睛,難道皇上要一雙雙請人挖下,還是要一顆顆頭顱慢慢地砍呢?」
「妳!」宇文邕為之語塞,雖然心有不甘,心中也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只好故做鎮定開口又道:「朕想起朕近日聽皇后建言,為了大周風調雨順之事祈福還願,曾發誓三月滴酒不沾,普六茹將軍一番盛情美意著實難得,朕只好以茶代酒回敬。」
「皇上如此體恤民情,實是我大周之福,臣尤感敬佩。務必請皇上也允許臣以茶代酒,與皇上一同為大周祈福。」楊堅立即拱手恭敬說道。
「普六茹將軍客氣了,朕甚感歡喜。」宇文邕也從善如流虛應著回應。
一旁的楊雪舞聽了他們兩人的對話,不由得以衣袖掩面竊笑,宇文邕輕瞄一眼望見了,心中大為光火。
他不讓女人有繼續幸災樂禍的機會,直接伸手朝她一拉,將人帶到自己身旁向楊堅夫婦介紹道:「這位是朕新冊封的妃嬪端木修儀,端木修儀出身醫女,平時十分注意醫藥養生,不但從不喝酒,也不喜歡大魚大肉,待會還要勞煩將軍準備一些清水齋菜……」
臭阿怪,我何時喜歡吃清水齋菜了?你這無良昏君……楊雪舞雖然聞言心中大翻白眼,卻也只能逞強保持著臉上的笑容道:「本宮勞煩將軍了。」
「沒有問題,臣馬上吩咐廚子準備。」楊堅回應後片刻,突見到他望向端木琅的方向一臉驚訝貌,隨即以滿面不可思議的神情輕喚道:「端木姑娘?真的是妳!」
楊堅假意認出端木琅的面容,心中當然早知道她是楊雪舞,也早獲情報得知皇上帶著她上路巡遊。「沒想到皇上冊封的修儀娘娘便是妳,真令臣大吃一驚!」他持續面露驚喜之色。
楊雪舞見楊堅認出她來,同樣感到驚喜。她一直惦記著楊堅的救命大恩,能有機會相認,態度自然熱絡異常:「本宮亦一直惦記著楊將軍的救命大恩,若非楊將軍大恩大德,端木琅在周軍衝進皇宮之時,小命已然不保,此大恩一直感激在心,請受端木琅一拜。」語畢便低頭躬身,同時屈膝半跪下來……
「娘娘!以娘娘尊貴之身,此事萬萬不可!」楊堅慌張地舉手阻止楊雪舞的跪拜。獨孤伽羅也走上前略微攙扶住楊雪舞的身子,不讓她繼續屈膝往下。
宇文邕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也加以勸阻:「端木修儀就別再堅持,免得普六茹將軍落得一個大不敬的罪名,不好做人。」
他直接扶住楊雪舞的身子阻止她下跪,並將她拉往身後,才又對著楊堅微微點頭道:「原來竟有此事?那普六茹將軍可真立下一大功勞,將軍今晚得要將事情經過好好說給朕聽了。」
「稟皇上,一切都是機緣巧合,微臣知無不言。」楊堅拱手並微笑回應。
獨孤伽羅聰慧賢良,眼看時候漸晚,趕緊走上前招呼道:「臣婦獨孤伽羅參見皇上!」又轉頭催促著楊堅:「相公,皇上今日舟車勞頓,一定倍感疲累。還是先恭請皇上上座,有什麼事情稍後再談吧!」
「夫人所言極是。」楊堅擺出恭請姿勢歉然道:「臣真是糊塗了!請皇上立即入大廳上座。」
他身後的大批僕役正忙著招待及安置宇文邕帶來的數百人馬。
宇文邕一行人連同精銳侍衛,則在楊堅及他的顏姓總管的帶領下,緩步走向宴客大廳。
————————
莊園裡的宴客大廳寬廣但並不豪華,沒有琉璃彩燈、重重幃幔包圍點綴著,就連些豪氣大方的古董、擺飾也不多見,呈現的是土牆石地,木桌陶瓶,一副樸實無華的田園氛圍。
宇文邕卻目不轉睛地張望四周,然後徐徐說道:「朕喜歡這個地方,樸實中帶著悠閒之氣,能讓朕感到放鬆,若處處皆像皇宮內院般華美,朕又何必出宮雲遊呢?」
「皇上治政勤廉、持身節儉是眾所皆知之事,臣敬佩不已,今日才會投之所好安排此處接待,能蒙皇上稱讚,實在是臣莫大的驕傲。」楊堅態度依舊恭謹,未露心中得意之色。
宇文邕聞言心道:沒想到普六茹堅一介武夫還有這樣的心思,吉憂未定,此人不可小覷了!
他在楊堅的帶領下,於正前方看來似為上座的一張案桌後席地而坐,待楊堅的一些家臣,以及獨孤伽羅、楊雪舞等人也在幾處坐定後,頃刻間,十幾名婢女魚貫而入,案桌上立即充滿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醪佳餚。
或許是林間野味的鮮美,或許是出宮巡遊的放鬆,宇文邕顯得精神奕奕,熱絡地與楊堅等人大談朝廷外的傳聞軼事,席間充滿熱絡的氣氛。「哈哈哈,普六茹將軍實在風趣,你都這樣說了,那叫長孫老將軍該如何是好啊?」
「臣怎麼敢呢?哈哈!」楊堅談笑回應。
在眾人以茶代酒、酒過三巡、稍稍饜足飯菜之後,宇文邕又接見了楊堅旗下的幾名能人家臣,並聽楊堅詳細訴說他與端木琅相遇且相識的經過。
楊雪舞侷促不安地默默聽著,擔心宇文邕會因為聽到一些事情而對她的出身起疑,所幸楊堅刻意將端木琅所犯的殺頭之罪,以及遇到他時對自身才能的介紹草草帶過,只提到由於她的醫術引起自身注意,而將她帶往軍醫處的經過。
「端木修儀,沒想到妳真是命大,在兩軍交戰之際,任何風吹草動都足以引發殺頭大罪,妳可得得個教訓、長個記性。」宇文邕嘴上訓誡著女人,心底卻感到一陣心驚膽跳的後怕,他的屬下竟差點就斬殺了端木琅!
他心想,如果端木琅當時便這樣死去,如果宇文邕從來不曾遇見過端木琅,阿怪不曾遇見他全新的小雪舞,那麼今日的他會是個什麼模樣,他幾乎難以想像。
「是,妾身謹記皇上教誨。」楊雪舞不由得扁扁嘴、在心裡抱怨起來,她就是得了教訓、長了記性,才遲遲不敢堅決承認自己是楊雪舞,不知道當初是誰一聽她說自己是楊雪舞,就氣到要把她五馬分屍的啊?
宴席的一側,擺著一張古琴,宴席間,楊堅提到自家夫人的琴藝一絕,宇文邕感到好奇,便提議楊堅請夫人現藝。
沒多久,獨孤伽羅走至古琴前坐下,輕輕撥弄了幾下琴弦。不一會兒,在她的纖纖玉指肆意地跳躍、勾弄之下,清越的琴音曲調有如來自空山幽谷的清風鳥啼,在席間暢意地流淌開來。
「好琴!好曲!好技藝!將軍夫人琴技如此卓越,真是令朕大飽耳福。」宇文邕大聲稱讚道。
但不一會兒他望見坐在一旁的端木琅,對參加宴席似乎感到無精打采,還神遊四處的模樣,於是話鋒一轉,語帶譏諷地多說了幾句:「女人家最迷人的技藝不外乎演奏琴瑟樂器,不然便是嬌媚動人的翩翩舞姿,若老是鑽研些天文地理、醫術穴位的,未免盡失女人天生柔美姿態,實在可惜。將軍,你說是不是?」
語畢,宇文邕故意轉頭望了楊雪舞一眼,此話果然引起她的注意,只見她隱隱目露兇光,像是生氣卻又必須極力忍耐的模樣,朝他微微瞪了一眼。
宇文邕面露微笑,不由得感到她的反應實在可愛極了!
以前,他急切想要對端木琅示好,與她曖昧且和樂地相處著,但現在,也不知道吃錯什麼藥,他就是無法停止欺負眼前這女人的動作,他就是想要惹端木琅對自己發火,望見她獨獨對著自己的種種作為與言語反應,就算僅是討厭或氣惱的神情也好。彷彿只有如此,他才能確認自己在她心中的的確確存在著。
楊雪舞強迫自己收回狠瞪阿怪一眼的神情,兀自生氣著,心中暗想:可惡的阿怪,今天一直故意欺負我、惹我生氣,到底有完沒完?雪舞到底是哪裡得罪他了?就算是那天晚上的事現在也該氣完了吧!這樣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麼英雄好漢?算了,他也不算是英雄好漢,就是個愛報仇的陰險小人。
要不是念在他是個動不得的高高皇帝又身中劇毒,我早把他狠狠大罵一頓,再也不要理他了!
她本打算也滴酒不沾,氣憤下卻舉起手邊水杯,倒掉清水,從大桌前盛酒的幾瓶酒壺中抓了一瓶,迅速倒了杯水酒一飲而下。
又要再倒第二杯時,心神不寧的楊雪舞纖指一滑,手中酒壺一倒,酒水全都灑在了她的衣襟及裙擺上。
「哎呀!」楊雪舞輕聲一喊,守在遠處等候的綠荷發現了,立即走上前來要帶她去更衣。
此舉引得獨孤伽羅注意,特地停止了古琴彈奏,也跟著走過來說道:「修儀娘娘新設一房,臣婦已命人收拾乾淨,請娘娘隨臣婦去更衣吧!」
「有勞伽羅姊姊了!」楊雪舞強收起心中的不悅,輕輕地朝她點頭並微笑著。
《第三十八章》迷情劫
穿過一個偌大的院子,楊雪舞與獨孤伽羅、綠荷,還有掌燈的兩名婢女,已經走到了莊園東側的另一排屋舍前。
獨孤伽羅直到領人進了房、令掌燈婢女點了燈後才驚慌道:「糟了,恐怕是因為這間房是臣婦聽何公公之言才剛命人打掃的,那些婢女不知道將娘娘的行囊送到此處,現在娘娘無衣可換了!」
「不要緊,我就這副樣子也無所謂。」楊雪舞攤著雙手表示無妨,反正她一向不是養尊處優之人,而是個東奔西跑捉雞採藥的野ㄚ頭,外衣髒了只是小事一件。
「那可不行,男人也就算了,娘娘這般水靈靈的天仙女子怎麼能穿著汙衣呢?這不但是對娘娘的不敬,也是對皇上的不敬啊!」出身大周權貴世家的獨孤伽羅略十分在意禮儀尊卑之事。
她低頭思量半晌然後道:「與其穿著臣婦的舊衣裳,不如派人取回娘娘的行囊。管事的顏總管目前人待在大廳裡侍候皇上,有請娘娘的侍女陪同這兩位掌燈婢女一同去問他取衣吧!」
「好,勞煩伽羅姊姊費心了。」楊雪舞禮貌地答謝著。
三名侍女一走,楊雪舞便和獨孤伽羅沒有距離地聊起天來。突然間,房裡的兩盞燭火被什麼從外而來的暗器一射掃過,竟瞬間熄滅!
窗外的月色朦朧,幾乎照不進房裡,楊雪舞眼前只見近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還有一道彷若獨孤伽羅的影子依稀低下了身軀。
霎時,房門突然被打開,片刻又被關了起來。
楊雪舞覺得自己的嘴被一塊東西塞住,發不出聲音,一雙大手緊緊拴住雙腕,前腹則像是被扛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身子彷若飄在半空中,就這樣被帶著離開了房間,毫無抵抗之力。
「嗚嗚嗚嗚!」楊雪舞發不出任何大聲求救的聲音,只能發了瘋似地拚命踢著腿,卻敵不過男人的腳程,迅速離開了有人走動的明亮屋舍,融進了墨夜之中。
「娘娘!修儀娘娘?妳還在嗎?」不一會兒獨孤伽羅從一張方桌下探出頭來,在黑暗中摸到了打火石,點亮燭光、環顧四周後,才閃著一對慧詰的雙目低聲道:「事情成了,現在該找相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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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伽羅的尖叫聲在廣大而寧靜的莊子中響起,不一會兒她便在幾個僕役的陪同下,神色匆匆地回到宴席大廳裡,大喊著:「不……不好了!修儀娘娘被惡人擄走了!」
宴席上飲酒作樂的談笑聲戛然而止,宇文邕聞言迅速站直了身軀,快步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厲聲喝道:「妳說什麼?什麼擄走?」
「回皇上,臣婦剛剛陪娘娘回東側院子的房裡更衣,婢女們才剛離開,突然就有一個男人出現,他本來想抓住臣婦,但臣婦警醒地快,迅速轉了身子沒被他得逞,不過卻苦了修儀娘娘,被那男人扛在肩上就這般帶走了。臣婦雖拚命尖叫,但人已經飛快走遠,來不及了!」獨孤伽羅生動地描述當時所見狀況,一如真有其事,還泫然涕下地啜泣著:「臣婦無力保護娘娘,臣婦該死!」
宇文邕鬆開一直抓緊的手,神色木然,朝後退了兩步,才勉強穩住身子下令道:「王廷均,命人搜!搜遍整座莊園、整座山,務必要找到端木修儀,朕要活的、活的!」
「是,臣遵命!」王廷均立刻帶領多名精銳軍奔出大廳,同時下令集結其他禁衛軍。
楊堅見狀,趕緊走上前來請罪:「微臣護駕不周,請皇上恕罪。就讓微臣戴罪立功,務必協助皇上將罪犯搜拿到案。」
「本該如此!這莊子裡的護衛人都到哪裡去了?為何會有惡人趁機混入?若朕找不到端木修儀,普六茹將軍也難辭其咎!」宇文邕憤怒言道。
他的雙手轉掌為拳,緊緊地抓握著,指甲幾乎快陷進皮肉裡,身子也同時微微地顫抖,緊蹙的眉心淺浮著一道黑影,似是在壓抑內心的激動與擔憂。下一刻,他突然大手一擺,揮動了寬大的衣袂便要走出門去。「不行!朕得親自去找!不找到絕不罷休!」
「皇上請留步!臣想請臣的夫人再多回想一些線索,解清惡人之意圖,不然以這般大海撈針之勢,待找到人也是好幾個時辰之後,難保娘娘不會……」楊堅冷靜分析道。
是因為出事的是端木琅嗎?宇文邕這才發現自己乍聽噩耗,竟少見地失了冷靜、忘記此等重要之事。「獨孤氏妳快說!那惡人生得什麼模樣?有無說過任何值得注意的話?」
獨孤伽羅立即躬身說道:「那惡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面貌也看不清楚,不過臣婦注意到他雖是一身黑衣,腰間卻繫著一條紅巾腰帶,感覺格外醒目。」
此言一出,站在遠遠一旁的顏總管突然大叫起來:「朱焰門,這身打扮是朱焰門的人啊!」
宇文邕像是在黑暗中得到了一線曙光,立即轉頭厲聲喊問:「朱焰門是什麼來歷?快說!」
「這……朱焰門是無惡不作的一群盜匪,他們專門搶劫金錢、殺人越貨,其中有幾名身手不凡的人物還接受高價買兇殺人、交辦任務,據說他們還會……」顏總管說到這兒突然噤了聲,不敢繼續說下去。
「還會什麼……?不准停下來,朕命令你說清楚!」他以丹田之氣厲聲大吼道。
「搶擄……美貌的女人……姦淫殺害!」顏總管戰戰兢兢地回覆。
宇文邕震驚不已,他的身子僵硬起來,雙目圓睜得巨大,深藏其中的卻是一片空洞與荒蕪,有一陣微痛的涼意從他的心窩朝四肢百骸擴展開來。回過神,他急衝出門,發瘋似地直線狂奔。「端木琅!端木琅!」
「皇上、皇上……小心龍體啊!」精銳禁衛軍隊已經大多數跑出門搜索,連帶楊堅的人馬也走了大半,此時身後只有何泉及幾名貼身侍衛追了出來,見到宇文邕在昏暗的草叢中吐著鮮血,簡直快要嚇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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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過了楊堅夫妻,宇文邕被何泉以過度擔憂,導致身子不適的藉口待在房中休息。
直到過了一更天,一直躺著休息的他穩住了心神,感覺身子好多了,便直抓著何泉問道:「端木琅?端木琅呢?人找到了嗎?」
「回皇上,沒有。據說莊園已差不多四處搜遍,皆不見人影,現在侍衛們正要打燈前去搜山。」何泉據實以報。
「不行!不行!朕要親自去找!阿琅不能出事!」宇文邕口中不斷喃語著,立即坐起身來。
「但皇上才剛發病……身子要緊啊!」何泉試圖阻止著,但僅敢微微擋在床前,力道小到攔不住任何人。
「哼!朕一直不都是如此?剛剛發病休息後,朕已經恢復精神,感覺好多了!」宇文邕一邊自嘲著,一邊走下床來。
突聽得黑夜中傳來一陣不大卻響亮震耳的爆炸聲,外頭有人議論紛紛、七嘴八舌地喊著:「發生什麼事了?」、「從莊園外的北側方向傳來!」、「要不要去看看?」等話語。
這聲音突然令宇文邕聯想起了什麼?如果那女人像雪舞真是像到了不可思議,那這奇異的爆炸聲會不會是……?
他立即套上外衣,不顧何泉的阻止,自莊園馬房領了他的白駒,提著燈、跳上馬,直直朝著莊園外的北側方向處狂奔而去。
《第三十九章》淫賊阿三
【一個時辰前】
楊雪舞即使不斷掙扎,還拚命弄翻能碰觸到的任何東西,試圖發出聲響引人注意,但因為莊子的遼闊以及有心人士的刻意安排,直到那黑衣人扛著她放上馬匹前,都沒有吸引到任何人的注意。
她的嘴被塞入東西、兩手被綑綁起來,像塊破布似地被掛在馬身上,頭與腳隨著馬兒行走不停地擺啊擺!這姿勢令她極不舒服,胃裡如翻攪般難受,簡直要把晚上宴席裡吃下的佳餚全都吐了出來。
這黑衣人卻似不趕時間,也因未備燈、視線不佳,慢條斯理地驅馬在夜裡的山路上行走,直到半個多時辰後,停留在幾間廢棄的民房前。
那男人跳下馬,又把楊雪舞再度扛在肩上,進入其中一間民房後,隨意將她扔在一個角落,開始動手生火點燃幾根蠟燭。
他不耐地看了角落的女人幾眼,這才取出腰間的一個酒壺,慵懶地坐在炕上喝起酒來。
楊雪舞覺得害怕但也覺得奇怪,這人特意大費周章擄了她來,卻無意要傷害她,也沒要她給個信物去要贖金等云云,只是顧著坐在炕上喝酒、嚼乾糧,似乎是在消磨時間,等待著什麼過去一般。
但一刻鐘後,這男人開始打量起端木琅的外貌來,眼底流露出色瞇瞇的一股慾望,他沒想到那個大爺叫人擄的姑娘長得這麼標緻,不由得自言自語道:「這白嫩嫩的臉蛋、玲瓏有致的身段……唉啊啊!不嘗嘗鮮,豈不枉費了我朱阿三的淫賊本性?」
楊雪舞聽得眼前這個名叫朱阿三的惡徒如此說道,瞬間嚇得面無血色。但她又見他不斷躊躇著,面露為難,似乎是在顧忌著什麼事。
朱阿三心下暗忖:出錢的大爺叫我把這姑娘擄來,說是千萬不得傷她動她半分。又叫我必須與她獨處幾個時辰,一直等到有人出現時才扯開她衣裳獨自逃走。
這說來說去分明是要假意破壞她的名節,既然名節都被破壞了,那麼我朱阿三來個真破壞又有什麼差別呢?難道還怕這名節盡失的女人會到處宣揚嗎?
他這般想著,覺得自己實在是聰明絕頂、佔盡了便宜。於是站起身逐步靠近被扔在角落裡的女人,張著一雙小眼賊目,以充滿淫穢的語氣道:「水靈靈的姑娘啊!這麼嬌嫩的身軀,讓本大爺來疼疼妳好嗎?」
楊雪舞聽了簡直嚇得要命!嗚嗚嗚嗚地狂叫!
朱阿三見荒山野嶺裡沒有別人,索性將她口裡塞入的乾布取出,想聽聽她在說什麼?
「你走開!別做夢!若敢碰我,老天一定會讓你下十八層地獄,不,十九層……」她似瘋了般不斷咒罵道。
「瘋蹄子!那妳便看我敢不敢!」朱阿三一個前傾欲扯她的衣裳,楊雪舞拚命抵抗提起腳來猛踢,連被綁起的雙手也向前用力揮打,不過幾乎傷不了這有武功的男人半分。反倒是這番掙扎弄得她的腳踝受傷、手指、手腕也發紅起來。
朱阿三見狀不禁皺起了眉頭,這買賣說是傷不得這女人半分,若她掙扎起來弄得全身瘀青紫紅的傷痕,那出錢的大爺不高興,這還拿得到酬金嗎?
他又想了想,突然賊笑起來,興奮地從懷裡拿出一個瓷瓶,再從瓷瓶裡倒出一顆紅色的藥丸,放進女人的嘴裡,並張指緊扣她的下顎強逼服下。
「咳!咳!咳!你給我吃什麼了?」楊雪舞驚慌大喊。
「小美人別著急,那是會讓我們兩人都飄飄欲仙的東西,到時候恐怕妳連掙扎都不捨得,還猛抓著我想要好多次呢!哈哈哈哈!」此時朱阿三對楊雪舞拋了一個淫邪曖昧的媚眼,直讓她看了噁心想吐。
面對這種處境,她沮喪地幾乎想立即咬舌自盡,卻只怕無論死不死得成還是便宜了這畜生,而就算這傢伙想要的是錢,既然都下了藥,他恐怕仍是不會放過自己。這些事實簡直把她逼向絕望深淵!
她強忍內心的恐懼拚命思索著,想著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可以逃出生天的!
「那個?朱阿三,阿三大哥?」楊雪舞感覺頸耳側冒出一些躁熱弄得她心煩氣躁,卻還沒被這藥性迷失了心志。她乾脆借題發揮,故意媚聲媚氣起來:「既然你都對人家下了藥,可還綁著人家做什麼?繩子勒痛我這雙細嫩小手了。」
朱阿三沒想到藥效這麼快便發作了,聽了喜道:「對不起,阿三大哥這就幫妳鬆綁,待會讓我看看那細嫩小手……」一邊淫淫地笑著,一邊幫楊雪舞解開了手上的繩子。
「阿三哥,不是人家不願意從你,只是你看那大門打得開開的,這叫人家怎麼好意思盡解羅衫呢?」她依舊嬌瞋道,示意叫朱阿三先走過去把一扇破舊老朽的木門關起來。
「別急!別急!我這就去關!」朱阿三聽了喜不自勝、色心大起,迫不及待便轉身去關門。
楊雪舞趁著這時候移身到放了燭火的木桌旁,取出懷中一包約三吋見方、用粗紙包裹著的粉末包,她打開粉包然後重新捲起使其變成一個牢牢包住粉末的長紙卷,用蠟燭在紙角上點了火後,迅速做起了後退的動作。
朱阿三驚覺有些不對勁,轉回身大喊:「妳在燒什麼?」
「沒什麼,阿三哥你還不快過來啊?人家等不及了!」楊雪舞一邊媚聲媚氣,一邊將另一包粉末抓在掌心,她貌似嬌滴滴地朝朱阿三靠近,才一走到他跟前,便一個擺手出奇不意地朝他眼睛灑了出去。
只聽得朱阿三發了狠、揮手在空中亂抓亂喊,哭叫道:「我的眼睛!痛死我了,妳這婊子做什麼了?」
楊雪舞被他嚇得直後退至牆邊,驚覺自己的身子已變得燥熱不堪,四肢也覺得酸軟,深感不妙!
本來只想在爆炸中趁機逃走的她,為了貞節著想,不得已非對這淫賊下重手不行。她一咬牙狠下心,繞了一大圈走到朱阿三身後,動手將他朝那放著點火紙捲的木桌推去,自己則撲到角落處的地上,伏著身躲避。
霎時,只聽得轟隆一聲巨響,火藥捲在燃燒中爆炸,炸得那可憐又可惡的男人滿身火苗,他的眼被灑了石灰,本已難受不已,現在更是痛苦地哀號著。
楊雪舞望著眼前男人因半個身軀著火而痛苦不堪的猙獰神情,終究於心不忍,對著他大喊:「快躺在地上滾動身子,多滾幾圈,火苗便滅了!」
好一陣折騰之後,朱阿三身上的火苗終於消失,而看起來傷勢不輕的他,似乎是暫時無法起身輕薄自己了,直讓楊雪舞鬆了一大口氣。
但身上所中的奇怪毒藥,卻越來越侵蝕著她的意志,讓人迷迷糊糊、似夢似幻,陣陣燥熱彷彿是從心口生出來。她想起身出門求救,卻發現身子不聽使喚,而越來越喘的呼吸,聽起來竟像是嬌媚的輕吟……
《第四十章》中媚毒
楊雪舞虛弱地半爬出民房外,驚覺微弱的月光根本無法讓她認清逃命的路,她一眼望見那淫賊帶來的馬匹正繫在門邊,心想不管了,先走再說。
誰知她才一登上馬背、讓馬兒走了兩步路,有些迷糊混屯的意識無法讓她保持平衡,就這般從馬背上摔下來。
好痛!在她自覺要昏倒失去意識之際,黑暗中竟見有微微光亮出現,彷彿是在做夢般,有雙健壯溫暖的手臂扶住了自己,然後她再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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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邕的白駒才剛回到莊園,就著急地從馬上抱下一名女子,這名女子正處於昏迷中,他細心地將她橫抱起,走在進門一條鋪著圓石的彎彎長路上。
何泉和一干貼身侍衛見到失蹤的皇上出現,紛紛從四面八方奔來迎駕,跪的跪、請罪的請罪,將宇文邕圍成了一團。但他沒有心情去管這些,只是大聲嘶吼著:「前面擋路的全都給我滾開!大夫!大夫!這裡有沒有大夫?快找人過來。」
此時掌事的顏總管也迅速迎了上來,發現皇上手中橫抱女子竟然便是修儀娘娘,微露詫異驚恐之色。
「回皇上,家臣中有人通曉醫理之術,草民這就為皇上去請人。」顏總管拱手言道。「皇上請先將娘娘移至房中歇息。」
「還不動作快!耽誤了修儀娘娘病情唯你是問。」宇文邕不假他人之手,隨著僕役引路,自己將楊雪舞一路抱進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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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她怎麼樣了?為什麼會昏倒?臉還那麼紅?身子還那麼燙?」宇文邕面露焦急,陰沉著一張臉問道。
「修儀娘娘頭側有撞擊之痕,但並不嚴重,這昏倒只是虛弱疲憊加以頭側撞擊所致,一會兒便會醒來。身外之傷無礙,倒是這脈象看來有些麻煩……。」那貌似白面書生般的大夫如是說道。
「此話怎說?」他的眉頭緊蹙起,眸裡透出一絲擔憂的神色。
「草民認為綜合娘娘脈象,加上觀其症狀,恐怕是中了毒,而且是中了類似媚藥類的毒藥。不過到底是媚藥或是某種特殊毒藥,草民尚不敢確定。」白面書生恭敬答道。
宇文邕心道,該死!一定是那間廢棄民房中的淫賊所為!只是端木琅到底是如何把那淫賊炸傷成那樣?看房裡一片破損淩亂,倒下的燭火燒了半張桌子,四周還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難道是用火樹銀花之類的方法?
他已派人趕去廢棄民房將那淫賊緝捕了來,有許多事他極想問個清楚,不過現下最要緊的是救治好端木琅的身子。
「有何醫治方法?」他又問道。
「回皇上,草民也不知曉此毒屬性為何,除非能立即找到解藥,否則一般媚藥的解法,當有泡在冷水缸中數時辰或數日以驅散煩熱,不然便需找人與中毒者魚水之歡以解毒性。」白面書生仔仔細細地分析道。「草民斗膽建議,修儀娘娘既是皇上的愛妾,後法當為最佳解藥。」
宇文邕沉靜下來,心中想著許久前在碧霄閣一晚,迴盪在耳邊的「今晚之事不想再有第二回」等話,於是嘆了口氣、咬牙下令道:「何泉,立即令婢女備好一大盆冷水,讓綠荷侍候修儀娘娘泡入水盆中。」
何泉聞言有些驚訝,沒想到皇上竟然拋棄寵幸娘娘的辦法,要修儀娘娘在這種微寒的氣候裡,尤其還是晚上,浸泡在冷水中解毒。不過皇上這麼做自有其原因,他不會傻到再多嘴惹來聖怒。「奴才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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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照得通明的大廳中,宇文邕坐在一正處中央位置的案桌前,楊堅夫婦站在他的身邊,大廳兩側森然佇立的盡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禁衛軍隊,外圍處則是一些楊堅府中的雜役、護衛。
跪在兩側人包圍的大廳中間地上的,是一名眼眶紅腫、渾身沾滿血污,衣服到處破爛不堪的黑衣男子,腰上繫著的紅色布巾尾端已然燒成了焦黃色。他滿面痛苦之色、口中哀號不已,破爛衣洞中露出的皮膚,盡是一塊塊顯得坑坑巴巴、爛得極為恐佈的燒傷。
站在一旁的楊堅極為不悅,眼中流露出恨意。他沒想到自己託顏總管找來的江湖人士這麼不靠譜,竟然差一點就傷了楊雪舞,不知道這算不算毀了對楊林氏的承諾?會不會受到可怕的詛咒懲罰?一想到這,他的心中充滿擔憂!
不過現下這個狀況他並不擔心,因為這男子從頭到尾沒見過他一面,只聽過他的聲音,而唯一露臉之人顏總管被他叫到後院躲藏,相信現場也沒有人會發現少了這麼一名下人。
「說,你可是受人指使?」宇文邕面露怒色,大聲喝問。
朱阿三雖一臉痛苦,仍然擺出一副既然遭逮、隨人處置的態度,搖一搖頭,沒有回答。
「大膽狂徒,還不快快回答!」王廷鈞走上前一步,以未出鞘之劍猛然一擊,把朱阿三由跪打成趴下,口中傳出似為忍痛的悶哼聲。
面對眼前的局勢,朱阿三心道,他行走江湖多年,做惡多端,無時無刻不在刀口上過活,也知道這條命總有一天要還回去。
既然自己的身軀都燒成這副模樣,被交付的任務也已失敗,他再也回不了朱焰門也無利用價值,死僅是了結爛命一條罷了!還要再多說什麼?還要再徒然掙扎什麼?
他的表情看來更為痛苦,冷汗直流,似乎疼得幾欲昏厥。但無論周邊的人如何踢打還有恫嚇,他僅是眼露兇狠怒視前方,卻始終不發一語。
宇文邕再也等不下去,怒極拍桌,又大聲喝道:「拿出端木琅中毒的解藥!」
朱阿三改為露出極為輕蔑的神色,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那毒沒有解藥,你便找人跟那女人睡一晚就好,如果沒有人,老子可以幫忙。」
「大膽惡徒,我殺了你!」宇文邕聞言氣極,立即抽出身邊一名侍衛的佩劍,氣沖沖走上前要殺惡徒洩憤。
這時,綠荷慌慌張張地從門外奔了進來。
「皇上救命!修儀娘娘快不行了!請皇上救修儀娘娘一命!」綠荷立即跪下,在宇文邕面前叩頭懇求。
「先把人關起來,朕定要將他千刀萬剮!」身後侍衛立即將嚇得面無血色的朱阿三架起帶下去,他則丟了劍,即刻要衝出門去。
站在一旁的楊堅突然出聲道:「稟皇上,這惡徒膽大包天、胡作非為、天理難容,連臣也看不下去。如今修儀娘娘的身子尚未病癒,首為當務之急,為免皇上分心勞神,手刃惡徒一事請交由臣來代勞,臣定讓他死無全屍、身首異處。」
「正合我意!記住,既然敢動朕的女人,宮刑和淩遲必不可少,千萬不要讓他死得太痛快!屍首晚些呈上來,朕要親自過目。」宇文邕拋下一句答應的話後隨即奔了出去。
經歷此晚驚魂,何泉以及貼身侍衛絲毫不敢怠慢,馬上也緊隨皇上身後護衛著離開。
楊堅原本正經嚴肅的神情,突然添上一絲詭笑。他沒半晌耽擱,火速進入關著朱阿三的簡陋柴房裡。
只見攤在地上的朱阿三因為太過於驚嚇,簡直面無血色,口中不斷喃喃道:「皇上……皇上…那人是皇上?那女人是個宮中娘娘?」
「哼!你現在知道已經太晚了!」楊堅拿了把劍走近他的身邊,讓朱阿三滿臉驚奇道:「你是誰?啊!你的聲音我記得……」
朱阿三話還沒有說完,一劍已揮下斬在他頸上的要害處,一道血泉隨之噴出的同時,他的身軀也宛若魂飛魄散,抽了抽幾下後就動也不動了。
楊堅挑起一道眉毛,張手擦了擦噴在臉上的血漬,一邊指揮部下為地上的死屍進行應有的宮刑和淩遲,一邊默默低聲道:「我倒覺得給他個痛快更好呢!」
《第四十一章》旖旎纏綿(1)
宇文邕把一大幫護衛留在門外,只與綠荷兩人進了房內。
房間裡,一個木製的大水盆放在正中間,一個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的女人正泡在裡頭微微顫抖,儘管意識不太清晰,她似乎是醒著的,因為她正重複哀淒地喃喃低語:「不要!好冷、好難受,救救我!救救我!」
「修儀娘娘這樣子好一會兒了,情況越來越糟糕。皇上,恕奴婢大膽說句老實話,在這種微寒天裡,就算不被毒逼死,如娘娘這般泡在冷水中許久,也遲早要被凍死。」綠荷難過地說。
她緊接著跪下,雙目噙著淚,不停地哀求宇文邕:「奴婢聽到大夫的話了,懇求皇上憐憫娘娘,不管皇上與娘娘之間有多大的誤會,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就別再鬧彆扭了,救命要緊啊!」
宇文邕不由得大嘆一口氣,對她回道:「朕已經知道情況了,妳先站起來吧!」
綠荷大膽機靈,在宇文邕說完這句話後起了身,但竟然背著他身後立即退了出去、關上房門。
「皇上,娘娘就勞煩你照顧了。」她知道自家娘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皇上一定不會忍心見死不救,於是拋出這句話後馬上一溜煙跑走了。
宇文邕聽見關門聲,才驚覺現在只剩他和端木琅兩人。
「綠荷,妳!實在反了!真是什麼樣的主子養著什麼樣的宮女!」他詫異道。
大水盆裡的女人仍舊喃喃地哀鳴著,宇文邕看了她這狀況也知道再繼續下去的確不是辦法,綠荷是為了主子性命寧可走一步險棋,他不想追究,如今首要還是讓端木琅先離開冷水的折磨吧!
取了一張大毯鋪在一旁,宇文邕伸手進大水盆一撈,觸手冰冷如屍體的身軀著實讓他嚇了一跳,他不顧弄溼自己的衣裳,趕緊迅速將楊雪舞整個人抱起。
離了水的女人,整身僅著一件單薄的中衣,中衣濕濕地緊貼在她玲瓏有致的身軀上頭,這副身軀在宇文邕的抬抱之下,一點一點地離開了水面,那如出水芙蓉般嬌嫩的體態也一點一點入了他的眼眸。
而他就算避開視線的接觸,這副身軀還是被他牢抱在懷中,除了冰冷的溫度外,那身子的柔若無骨、肌膚的細滑如綢半分不減。
這是他第一次與端木琅如此親密地接觸,在對這女人懷著莫名情愫的狀態下,任何一點點碰觸的刺激更加撩人心扉,緩緩勾起他壓抑許久的慾望。
但宇文邕並未忘記自己的決定,他在抬抱中盡可能遠離女人的身子,好壓制下自己不斷躥起的慾火。楊雪舞卻在半朦朧中兩手緊緊抓住他的項頸,像是抓到雪地中唯一有溫度的火堆般,用力地在他懷中窩來蹭去,盼是能夠因此多得到一絲絲的溫暖。
這些意外的肌膚接觸,讓宇文邕的氣息漸漸粗重起來。
「雪舞,別這樣!手鬆開一點。」宇文邕吞嚥下一口唾液、低著嗓子警告著。
好不容易讓楊雪舞抓住他頸子的手放開,宇文邕趕緊用一旁的溫暖大毯捲包住她的身子,再將她整個人抱到床上放著。
宇文邕自己則在一旁更衣,脫下方才被弄得溼淋淋的外裳,直至剩下一層中衣。
他正打開房裡的行囊打算重新找件衣服穿上,卻聽見床上的楊雪舞叫著:「阿怪!阿怪!」他有些訝異,那名字不過是這女人為討自己歡心刻意叫的綽號, 怎麼會在意識不清之時從她的口中吐出,這感覺似乎是真的心中有他一般。
宇文邕不及穿衣,立即湊上前去關心問道:「怎麼了?阿怪在這裡,雪舞身子好點了嗎?」
楊雪舞仍舊意識不清,嘴裡說出的話卻是清晰,彷若半夢半醒:「阿怪,我之前身子熱得要命,好像快被火燒死了,之後又冷得嚇人,冷到連心也不會跳了,我好怕!」
「不怕,阿怪在身邊陪著妳。」他伸手進毯子裡找到了楊雪舞的手掌,用力攫緊握住,卻發覺這手仍然是冰得嚇人,仔細觀察她的臉色,那張青紫如鬼魅的嘴唇幾乎也沒有任何改變。
她的手正微微地顫動著,即使從掌心處接收到宇文邕傳來的一點點溫暖,而貪婪地不想放開,仍不夠讓她整個人好過起來。她失溫了!
「好冷……好難受。」直到發現楊雪舞帶著牙齒打顫的呢喃不止,整個身子也在大毯中發抖個不停,宇文邕這才想起她全身的濕衣並未換下,加上在莊子裡臨時找來的幾個暖爐都緊鄰著水盆,卻離床邊甚遠,難怪她的身子仍是冷得要命。
「朕來幫妳。」他將兩處最近的小暖爐移近床邊,然後動手扶起楊雪舞被大毯捲起的身子。
他微一遲疑,心想,接著是要動手脫下眼前女人的衣服嗎?但是她不是只剩一件中衣……
看見眼前女人青紫著一張臉,他心想不管了,直閉上眼睛伸手去脫楊雪舞的濕衣,一試之下,卻發現這樣拖拖拉拉的只會讓她難受。
宇文邕當機立斷,索性說了句對不起,直接張開眼對準目標大剌剌且迅速地脫去濕衣。望見她一身肌膚嫩白勝雪,宇文邕的眼眶瞬間變得火紅無比,他可是個有慾望的正常男人,還是個禁欲已久的男人,就算定力過人,也不能這般考驗他!
「冷……好冷……」幾乎是在同時,冷壞了且意識不清的楊雪舞又伸出兩隻纖腕,企圖抓住眼前唯一充滿溫度的物體,她伸手抓住的是宇文邕的項頸,而且十分用力,讓他在不備下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朝後頭傾倒。
宇文邕微一使力穩住身子,朝後退了退,楊雪舞卻抓住他還退不了的一雙腿,緊緊抱住。
「好溫暖!」楊雪舞呢喃道,她剛剛抓住了一張會不斷發熱的被子,這張被子當與她緊緊相貼時,似乎又自動變得更加火熱,讓她愛不釋手地緊抱著取暖。
這下子那張人體被子不知該叫享盡豔福,還是該叫吃不消的苦。
他的呼吸急促、腦子混沌,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自己:她只是把自己當暖爐!她只是想取暖!事到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能讓懷裡失溫的女人感到好受一些。
宇文邕將楊雪舞整個抱起,踢開濕毯,自暴自棄地再拉了條大紅錦被將他們兩人緊緊裹住。
沒錯!只是個暖爐!不能再往其他地方想了!溫暖的身子就當借給這女人用,他則盡力不去思考現在的處境,意志力驚人且善隱忍的他,開始心中默想著滅佛之事、大周府兵制、今年長安地方的稅收、稻麥長得可好、今天天氣真不錯……
《第四十二章》旖旎纏綿(2)
轉移注意力之後,宇文邕的確是變的稍稍好過一些,但過了一刻鐘後,當緊摟著他的女人,冰冷的身子變得不再冰冷,反而慢慢轉得滾熱火燙時,他開始覺得不對勁。
楊雪舞就像隻八爪章魚緊緊抓住他的身軀,還不時扭動著,口中發出的嬌媚輕吟說明了她的毒沒被解開,只是被冷水短暫壓下,這會兒又再發作了起來。
這下子,楊雪舞不再只是單純緊摟著人而已,她的唇若有似無地略過宇文邕的頸項,逸出的氣息滾燙地拂過他的耳側與鎖骨。她的軟綿緊抵著宇文邕堅實的胸膛,扭來扭去的身軀不時與他營造出火熱的親密磨蹭。
她也無法克制自己的雙手,在宇文邕的背上摸來撫去,溫熱細軟的指尖觸感如清風暖流,又如肆意地彈奏琴瑟而在肌膚上持續撥弄出的快感,不斷在挑戰他理智的極限。
「雪舞!妳要挺過去,挺過睡一覺就好了。」宇文邕面頰微紅,粗重的氣息越加急促,他隱忍著滿腔熱血,努力拉開楊雪舞緊摟住自己的手臂與雙腿,用力轉過身去。
宇文邕正閉上眼睛動也不動一下,兩手用力地箝制住楊雪舞的手腕,制止住她的胡亂動作。
靜待楊雪舞如此這般不安份地扭動了好一陣子,兩人間的情慾也在無聲無息中被挑撥到最高點,女人卻突然鬆開了手,整個身子攤軟下來,呼吸急促地似要喘不過氣。
「阿怪……」她微弱地說完這句話後便暈了過去,身子滾燙、氣若遊絲。
「雪舞、雪舞,妳醒醒!」宇文邕不斷拍著她的臉頰叫喚,卻始終沒辦法再把女人叫醒。他驚恐之餘流了一臉冷汗,原本心想忍一忍便會度過的打算,卻沒料到這淫毒會那麼厲害,幾乎是要奪人性命般的兇狠。
他不是無情無慾,事實上他幾乎被撩撥至慾火燎原,但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違背端木琅的意願,畢竟自己不能繼續照顧她、給她一生的幸福。
但是,若她連今晚都撐不過去,丟了一條小命,其他的事也不過是空談。
更何況他現在絕不能接受其他的男人代替他做這種事,就算那人的壽命比他要長的多!至少他還活著時絕對不行!他真的在乎這個女人,他會被無盡的嫉妒給淹沒的。
宇文邕抱起渾身滾燙的楊雪舞,重新將她摟進懷中,一手摸著她的臉頰,仔仔細細地看著。
他總是只注意這女人神似雪舞的堅毅眼神,沒更詳細品味她這個公認的美人到底有多麼好看。彎彎纖長的秀眉、挺直小巧的鼻樑、水潤嬌紅的雙唇、因慾望而染紅的雙頰……只可惜,最讓他心動的那雙眼眸始終緊緊閉著……
諷刺的是,這張沈魚落雁的臉反而一直是宇文邕心頭的痛。
「阿怪……阿怪……阿怪……」呼吸漸顯困難的女人突然在夢中不斷喊著這個名字,彷佛是在求救一般,直擊宇文邕脆弱的心房。
他擔憂著端木琅的性命安危,同時再也禁不起面對內心赤裸裸的強烈情感,眷戀著這個名字細細纏繞於心的溫暖。
他在痛苦掙扎中低低喊了一句:「雪舞!阿琅……」隨即轉身吹熄蠟燭,讓周遭變得一片漆黑,好讓他看不清真相。
宇文邕整個人欺身而上,覆蓋在端木琅的身軀,火熱的紅唇如密雨般蹴下,盡情地享用女人的柔軟。即使是一點點也再不願保留,壓抑不住的洶湧慾望,貪婪到讓宇文邕分不清,到底誰才是真正被下藥的人。
楊雪舞一度以為自己要被一把炙熱滾燙的火焰活活燒死,但一個微涼的男人身子出現,緊緊地將她摟在懷中,解救了她!
天色微亮之時,楊雪舞稍稍恢復了意識,首先醒來,略帶疲憊的一雙水靈靈眸子直直盯著身旁這個因過於賣力而正熟睡的男人不放。
然後一雙靈眸美目突然間積滿淚水,就這般大哭了起來!
被她從夢裡驚醒的宇文邕,一張眼望見女人大哭的模樣,縱是一代霸主也不禁如常人感到驚慌,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她:「雪舞……朕……」
不等宇文邕說完,楊雪舞便急急投進他懷中嗚咽著:「好可怕,我夢見了那個淫賊,那個淫賊強逼我吃藥……嗚,我還以為我逃不走!阿怪,幸好睜開眼看見的是你!我……」
楊雪舞突然停止了繼續說下去,因為她的感覺告訴她:自己正全身赤裸著,身子有些異樣發生。
她抬起頭,吃驚地望著眼前這個同樣赤裸的男人,端木琅的身子或許是處子之身,但楊雪舞的意識不是,她知道自己跟他發生了什麼事?
《第四十三章》意亂情迷
「阿怪……後來是你趕來救了我?難道……」楊雪舞努力回想昨晚哪宛如全是夢的一夜,不由得羞紅了臉。
她雖然一直意識不甚清楚,卻對每件事都隱隱有感覺存在,包括她曾經進入一個冷死人的大水盆裡浸泡著,後來有一個人抱著她取暖,她對著那個人叫阿怪,那個人開始吻她、抱她,然後開始……
「的確如妳所言,怎麼了?還是這麼不想做朕的女人?想要叫朕別碰妳、對妳不要太認真嗎?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宇文邕刻意靠近楊雪舞試探性地詢問,他極想知道這女人此時是怎麼想的,難道剛被自己寵幸過後還想要拒絕他嗎?
「我知道你是因為想救我才這樣做,但現在你別靠我那麼近,別太近……我好像還是怪怪的……」楊雪舞發現自己無法思考,也無法對這件事有什麼情緒發作,因為她的心跳得好快,身子還是熱熱的,全身軟綿地彷彿要融化了。
尤其是方才宇文邕問她話時突然靠近的那一瞬間,讓她感到充滿男人雄性氣息的壓迫,身子竟然不由自主顫抖了下,一陣火熱瞬間衝上胸口。
宇文邕不明白端木琅為什麼不生氣自己無端失了貞潔,也沒對這件事有什麼特別激動的反應。
他觀察了一下眼前女人的神情,竟發現她正不自覺猛盯著自己露出棉被外的赤裸身子瞧,眼神迷濛,一副隱忍難受的模樣,看起來好像是……
「朕明白了,原來雪舞妳的毒還沒解清!」宇文邕恍然大悟後擺出一張迷人的笑臉,同時溫柔地伸出幾根長指為她整理有些淩亂的髮鬢。
「不,我的毒解了,真的已經解了!阿怪你別誤會……」她聞言緊張地辯解著。話雖是這麼說,當宇文邕僅伸來幾隻手指頭碰觸了一下她的臉頰及耳垂時,楊雪舞就感到渾身一陣不可思議的輕顫,忍不住發出一聲軟軟的輕吟。
「嗯?好好聽的聲音呀,毒真的解清了嗎?」宇文邕看見眼前女人動情且不斷隱忍的模樣,本來想要取笑她,但不一會兒就被她散發出的魅誘氣息徹底吸引住,漸漸感到春心蕩漾。
眼前女人一身似雪的嬌嫩肌膚因毒熱透著一層薄薄的微紅,在晨曦微光的照耀下,宛如一朵閃爍著光芒的嬌嫩玫瑰。
「妳好美!」宇文邕再也承受不住眼前的誘惑,忍不住便要低頭去親吻這朵玫瑰。
「阿怪,昨晚是不得已,不能再……」楊雪舞話還沒說完,已經感到宇文邕的炙熱唇瓣貼了上來,貪婪地掠奪她的香津及氣息。
「不能再把朕當解藥是嗎?朕不介意的。」宇文邕重喘著氣回答,身下的這個女人讓他感到興奮不已,尤其是在歡愛中一聲聲叫著他阿怪的時候,簡直如一帖最猛烈的春藥,讓人意亂情迷。
他現在什麼也不能思考,只想讓她好好被自己疼愛著。
「阿怪,不行……」他的熱吻掩蓋住女人微小到幾不可察的抗議聲,繼續貪婪地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吮吻著,雙手任意滑動過如綿似雪的身子,不消片刻,因媚藥而變得意志薄弱的楊雪舞,已完全化作一灘春水,融化在男人的掌心之中。
「阿怪!阿怪!……」她心裡想的、嘴裡叫的的確是這個名字,宇文邕感到前所未有的興奮,身子的每一寸每一分彷若因她的呼喚而跳動起來。
楊雪舞也漸漸地不知身在何方,她終於脫離羞恥心的束縛,奔放地釋放出柔軟嬌媚的呻吟,有如夜鶯的啼唱。
人世間最親密的兩人接觸也不過如此,他們緊緊密密地交纏著,充滿著幸福的愉悅,完全弄不清是毒藥的作用,還是兩人深積的情感在對方身上爆發。
他們只知道,這個時刻,他們身和心完全是屬於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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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日上三竿之時,當臉上充滿著微微甜笑的男人還在被子裡熟睡著,他身旁的女人早已張開了眼,面無表情地朝上凝望著。
她心中真實的感情或許一直沒變,但當毒物被完全驅離之後,她的理智、道德、矜持、親情……所有一切該綁著她的東西又都回到了腦中。
女人的腦子裡不斷充斥進太多想法,使得表情也漸漸地扭曲起來。
她是四爺的妻子!她是蘭陵王妃!她還是平安的母親!就算端木琅的身子不是楊雪舞的,就算之前的毒物完全只是個意外,最後她還是用了楊雪舞的心與意和阿怪在一起,而不做任何的抵抗!
她的意志薄弱到抵抗不住誘惑,已算可恥至極,最令人感到羞恥的是,她怎麼能在被解毒時享受快樂,她知道自己不光只為了解毒,在意識還算清醒的那時候,她是真心在和阿怪纏綿而感到愉悅。
她痛恨自己,在四爺與阿怪之間三心二意已是罪不可恕,現在竟然還真正的紅杏出牆,她楊雪舞何時變得這麼寡廉鮮恥,成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的人、一個完全不知羞恥的女人!
《第四十四章》魂離軀
楊雪舞緩緩坐起身子,輕手輕腳下床找了些衣物穿上,然後坐在床沿望著房裡上方的樑柱。
她想起了初見端木琅這副軀體時,那纖頸與下巴周遭有著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勒痕,聽韓渚姑娘說,這是端木琅為保名節所以上吊自盡而造成的。
這麼一個青春年少的花樣女子,都知道為保全自己的清白不惜一死,那她楊雪舞呢?憑什麼水性楊花周旋於兩個男人之間?她知道自己絕沒那個能耐,她以後再也無法面對四爺了,她也沒臉見平安,更不可能心安理得與阿怪在一起。
楊雪舞痛苦地閉上眼睛,苦笑了一下,心道,既然如此,楊雪舞從哪裡來,就該回哪裡去吧!
她站起身來,腳步有些虛浮,待四處翻找一番,她找到了一條長長的寬布腰帶,再輕手輕腳搬來一張原本放著花瓶的小几桌。楊雪舞爬上几桌,將腰帶的一頭扔上樑柱再接住垂下的另一端,交叉綁好後勾在自己的脖子上。
臨走前,她心中不捨地望了還睡在床上的阿怪一眼,傷心地淚留不止,說出了最後的遺言:「來世再見了,阿怪!」雙腳同時踢開几桌,發出了哐啷一聲響。
這聲響驚醒了睡夢中的男人,等他發現身邊的女人已經不見的時候,一雙浮在半空中的雙腿映入眼簾。
「雪舞!」他夾帶著恐懼與驚嚇大聲吼叫,不及多想,幾乎是立即跳下床,飛身奔去楊雪舞身邊抱住她的雙腿,使盡全力支撐住她整個身子。
「來人!快來人啊!」宇文邕失心瘋般拚命叫著,似乎是要將明明昨晚今晨與他甜蜜繾綣的女子,今早醒來卻發現她自盡的萬般痛苦,全都發洩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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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群人半圍繞著一張床,床前有個白面書生樣貌的人,正隔著錦帕為臥在床上的女子診脈。
「大夫,端木修儀到底怎麼樣了?她為什麼眼睛遲遲沒有張開,她是死是活?大夫!」宇文邕忍不住一手抓住白面書生的肩頭,著急地問道。
「皇上,請冷靜一點聽草民說。草民以指探過娘娘的氣息,那氣息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出,但的確是有。草民也為娘娘診過心脈,發現尚有一絲微弱的跳動,因此草民大膽判斷,娘娘的確人還活著,只是不知為何昏迷不醒,也不知何時會醒來。」白面書生皺眉道。
眼前這位至尊無上之人的心情他何嘗不知,他也很怕自己一個失言便不小心掉了腦袋,但身為一名醫者,他只能實話實說。
他雖不是個正統從小拜師學醫的大夫,但努力研習多年醫書醫理,待在楊堅府上這些年也醫治過許多人的病,這種奇怪的症狀還是首次見到。
「不知何時會醒來?難道是說端木琅就這樣子一輩子躺在哪裡半死不活了嗎?」宇文邕蒼白著一張臉,聽聞此言感到驚愕不已。
「回皇上,草民不是這個意思,但以娘娘的狀況看來,在醒來之前的確是如此。」白面書生拱手恭敬答道,語聲帶了些微微的顫抖。
宇文邕眼底蘊著一片幽暗深沉,更流露出些許苦痛。曾經他以為自己會在死前得到這女人與他相守到最後的承諾,最後只換得她用自盡來回答一切。
今日拂曉之時,她的人明明是清醒的,她與自己……難道不是自願的嗎?難道一切都只是媚毒帶來的假像,他竟害她清醒後懊悔地想去自盡!
心頭像是被狠狠揪起再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難受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天知道自願尋死需要多大的勇氣,她竟寧可去死也不願意和自己一夜春宵?為什麼?
就算心中不愛著朕,她對自己的付出做不得假,她明明對阿怪關心備至,她明明是阿怪的小雪舞啊!她怎麼就這麼想離開自己身邊?迫不及待……
最令他難過的是,這女人成功了,若她始終沒有醒來,他便永遠地失去她了。
淚在悄悄蓄集,宇文邕努力在它們成功聚集前徹底打散,眼角始終濕濕潤潤的,卻沒成功聚下一滴淚來。
「普六茹堅,修儀娘娘是在你安排的地方出的事,朕要你去找大夫、所有附近更多醫術精湛的大夫來,務必要把她治好才行。」他強振精神,對著站在身後的楊堅發號施令。
「請皇上放心,臣立即派顏總管下山尋醫,相信不久之後便會有消息。只是臣斗膽一問,娘娘是否因昨晚被淫賊誤了名節而上吊自盡,那淫賊是否真的有對修儀娘娘……」楊堅簡直冷汗直流,經歷昨夜驚魂加上今日傳來的噩耗,事情發展已遠遠在他預料之外。
其實他自從昨晚殺了朱阿三滅口之後,就開始後悔自己不該使詐。既逃不過楊林氏的安排與算計,不如就隨其自然吧!如今節外生枝,如果楊雪舞真要因此上吊身亡,楊林氏恐怕連待在陰間都不會放過他。
「胡說八道!端木修儀將那惡徒炸得奄奄一息,哪還容得那人胡來?」宇文邕怒罵道。
獨孤伽羅對丈夫計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時竟還湊上前來不放棄地加油添醋,欲遊說宇文邕:「皇上,修儀娘娘出了這麼大的事,不論是真是假,傳出去總是有人要當閒話來說的。臣婦知道皇上寵愛娘娘,但為了皇上聖名著想,未來這冊封儀式若真是辦了……恐怕會貽笑大方。」
「大膽!朕相信端木修儀的清白。」宇文邕對獨孤伽羅怒目而視,嚴厲斥責道。
他隨即舉起一隻手掌來,仰望而上、對著蒼天立誓道:「朕以天地為證、日月為鑒,宇文邕願與端木琅永結同心,願一生一世互相扶持,永世恩愛!永不棄離!」
立誓完他對著獨孤伽羅說:「朕這就告訴妳!無論有沒有儀式,端木琅都是朕早已娶過門的女人,丈夫都信了其清白,絕沒有人可以在背後指指點點,當然也包括妳!」他最後一句話傳來時,手指著獨孤伽羅,語聲不大,卻帶著震撼人心的嚴厲,嚇得她不敢再多說半句話。
宇文邕說完又轉頭帶著幾分怒意對楊堅道:「普六茹堅,朕命令你好好管教自己的夫人,讓她以後說話小心點,朕的家務事輪不到她來插嘴。」
「皇上息怒,都是臣教妻無方,請皇上恕罪!臣一心為國,忠心耿耿,臣的夫人亦完全是為皇上聖名著想,絕無二心。」楊堅趕緊恭敬請罪道。
這齣戲雖然是楊堅預先的安排,但他心知肚明獨孤伽羅這番話的確沒挑對時機點,趕緊拉著她下跪請求宇文邕的原諒。
他同時也十分訝異,宇文邕竟對重生後的楊雪舞有著這麼深的感情,難道他已知道端木琅便是昔日的天女娘娘嗎?
「哼!最好如此!」他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端木琅,感到一陣心煩意亂。「可惡!朕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們滾!全都滾出去!」
《第四十五章》韓渚妹妹
楊堅夫妻與大夫、何泉、綠荷,全都聽旨退出了房裡,將要退盡之時,卻見到禁衛軍首領王廷均快步入內,拱手向皇上稟告重要的消息:「稟告皇上,當皇上失蹤之時,臣為顧全大局,私自作主,已派通信兵回皇宮稟報,現今宇文神舉將軍兼程趕路,帶領千名人馬來此會合,聽得皇上安然無恙,欣喜求見。」
宇文邕眉頭緊鎖、嘴唇深抿成長長一條線,沒想到這件事還是驚動到了皇宮,讓他感到相當不悅。
他心下暗忖,罷了,事情已經發生,稟報也已稟報了,當務之急還是看該如何處理。
他鎮定說道:「讓宇文神舉進來,另外你火速加派數名通信兵回宮稟報,就說這裡發生的事僅是虛驚一場,不需擔憂。同時對整座莊園傳令下去,修儀娘娘遭擄之事不許再對外提及一字一句,知情者也不可互相交談,若此事有半分傳了出去……流傳者滿門抄斬,聽聞者殺無赦!」
「是,微臣謹遵聖旨。」王廷均聽聞嚴令、滿臉嚴肅,隨即拱手行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片刻,宇文神舉竟不同以往昂首闊步地大步邁內,而是腳步略微遲緩、慢條斯理地走進房裡,原來他的背後還跟了一個年輕婦人——他的可愛小妾韓渚。
宇文邕看見自己的心腹帶著愛妾前來,理應歡喜接見,但他此刻實在是沒這個心情,只想和宇文神舉見個面,就讓他把大批禁衛軍隊全帶回皇宮。
宇文神舉一見到宇文邕,立即正經八百地如常對皇上行禮,韓渚卻躲在他背後,慢了好幾步才學著夫君的模樣向宇文邕行禮,讓宇文神舉感到很不好意思。
他明明千交代萬交代面見皇上非一般兒戲,務必要謹守禮教,沒想到行禮一事韓渚沒做好,接下來又像發現什麼奇珍異獸般,直望著內床的方向驚喜大叫:「姊姊?阿琅姊姊!」
莊園裡的擺設樸實簡單,即使是招待皇上用的寢室,除了錦被玉枕皆換上質地最佳的上品之外,其他佈置沒多大改變,就連隔絕床室常用的帷幔也未繫上,韓渚才一目了然,馬上看見了睡臥在床上的端木琅。
「小渚,不可以這麼沒規矩!」宇文神舉大了韓渚許多歲,此時的訓誡聲裡嚴厲中帶著幾分寵溺,頗有幾分父親教訓女兒的味道。
「神舉,不要緊,在宮外輕鬆一點兒沒關係,朕不在意。這位想必就是你的愛妾韓渚了,果真如你所說,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宇文邕打量了一下韓渚,從她關心望著端木琅的神情來看,她們倆似乎是真的認識的。「韓渚認識朕的愛妾端木琅嗎?她現在身子不舒服,人暫時昏了過去。」
「人好好的怎會突然昏了過去?她沒事吧?」韓渚憂心道。心中同時為自己好久不見的阿琅姊姊已經成為皇上的愛妾一事,感到又驚又喜。「我之前跟阿琅姊姊同為宮中秀女,住在齊國皇宮快兩年了,感情好的如同姊妹一般,只是鄴城一破、皇宮紛亂,我也和姊姊失去了聯繫。」
宇文邕微感訝異,端木琅在他心目中像極了雪舞,或者根本就該說是雪舞的化身,種種巧合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他信任端木琅,相信她不會刻意冒充雪舞來有目的地接近自己,但他也一直覺得自己並不瞭解她。很多時候,她不太願意提起從前太多事,她的身上好像始終罩著一層神祕的面紗。
因此,當他遇到了一個認識端木琅的人,不由得真心想多問兩句。
「朕想請問一件事,端木琅有認識或見過一個叫做楊雪舞的女人嗎?或者,她曾經有向妳提過這個人?」宇文邕發現自己一提起「楊雪舞」之名,韓渚竟然馬上變了個臉色,立即再問道:「韓渚,有什麼不對勁嗎?」
韓渚吞吞吐吐地說道:「我當然記得這個名字,一年多前,在周軍俘虜我們宮人的前一個時辰,阿琅姊姊才因上吊自盡失去氣息。但不久後她奇蹟甦醒,卻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說不記得從前所有的事,說她並不是端木琅,還對著小渚自稱『雪舞』,便是楊雪舞的『雪舞』。」
宇文邕與宇文神舉互望了一眼,似乎是不敢相信會有這般離奇的事情發生。
宇文邕能聯想到的事情更多,這個線索把他記憶中關於端木琅的點點滴滴串連了起來,包括她那雙神似雪舞感覺的眼眸、與雪舞相同的興趣與才能、同樣的字跡、如出一轍的性格與談吐,還有與貞兒的相處、那個被他下令丟棄的布包、炸人的火樹銀花……讓他不禁有些激動,激動到幾乎可以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艱難地吞嚥下一口唾液,強裝鎮定,又再懷抱著期待的心情繼續問道:「韓渚,這件事對朕相當重要,請妳再多想想,端木琅與妳走散之前,還有做過或說過什麼不同於以往的事情嗎?」
「嗯……有的,這件事還害得阿琅姊姊被兩個士兵拉走,讓我以為他們要殺了她,我以後再也見不到姊姊了!嗚!」韓渚想到此事,不禁悲從中來,幸好阿琅姊姊現在還好好活著,更沒想到竟然成了皇上的妃嬪呢!
「妳先別哭,慢慢說,到底是什麼事?」宇文神舉好聲安慰著她。
「那日我們多達幾百人的大批俘虜被抓到宮殿內安置,不久後前臺有一個周國大官模樣的人上臺,一講完話,阿琅姊姊就激動地站起來大叫『阿怪』!也因為這樣,她才惹禍上身被人帶走了。」韓渚回憶道。
宇文邕聽了這段話,似乎對心中的猜測更加深信不疑,但這樣的奇事是有可能發生的嗎?
「還有嗎?她到底還說過些什麼?拜託妳再仔細想想。」宇文邕說出這話時,發現自己的語音竟然在微微顫抖,掌心也因過於緊張與興奮,不但停止不了顫動,還與前額一樣,冒出了點點汗液。
「嗯……好像還有一件事,因為實在太奇怪,所以想忘都忘不了!」韓渚直歪著頭,好像這樣比較容易想事情,果然又被她想到了另一件事。「阿琅姊姊從昏迷中醒來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向我打聽一個叫做高什麼恭的男人,我還道她是因為太久沒過氣,弄壞了腦子呢!」
「高長恭。」天外飛來一句話補充了這個名字。
「對,是高長恭,皇上你怎麼知道?」韓渚天真回應,不過一會兒後,她的臉可再也輕鬆不起來,因為她看見眼前的兩個男人全然變了個樣子。
她的夫君還好,帶著一臉驚愕、難以置信的表情。至於那個皇上可就糟多了,竟然哭得淚流滿面,還驚嚇到垂坐落在地面,不一會兒又突然躍起,跑到床沿旁緊握著端木琅的手,一個大男人竟然哭到鼻涕眼淚都分不清,不斷地抽噎抖動著身子,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韓渚大驚,心道,我剛剛到底說了什麼多了不得的事嗎?完蛋了!我會不會害得神舉哥他被皇上滿門抄斬?想到這,她的腿也軟了,直直地落在地上。
房間裡除了極細微的抽噎哭泣,再也沒有人敢發出一句聲音。
《第四十六章》影子奶奶
楊雪舞在一個幽暗的奇異幻境裡跌跌撞撞地走著,幻境裡看不清方向、辨不清真假,她心裡想著,難道這裡就是人死後應該要來到的地方嗎?
「雪舞,我的好雪舞。」突然間一句熟悉的呼喚聲傳來,那語音蒼老而親切,除了已經離世的奶奶,不可能會是別人了。
「奶奶!雪舞好想妳。」楊雪舞邊呼喊著邊往聲音來處望去,遠遠只見到一個背著光的黑色人影,影子後頭有道極為強烈的耀眼光線,耀眼到幾乎無法直視,卻被黑色人影遮去了大半,只能見到從影子後頭四散而出的模糊光暈。
楊雪舞心想,那個黑色人影必定是奶奶,她這次應該是真的死了,所以才能見到早已離世的親人。
卻突然聽到發出這聲音的黑色人影說道:「雪舞,千萬別過來,就站在那裡別靠近奶奶。」
楊雪舞聽到奶奶說的話,停止了前進的腳步,她雖然極力想要看清楚奶奶的模樣,卻依舊只能見到烏黑一片,不由得疑惑問道:「奶奶,為什麼不讓雪舞靠近妳?難道妳不打算帶著孤零零的雪舞一塊走嗎?」
那道黑色人影發出沉重的嘆息聲,幽幽說道:「奶奶費盡千辛萬苦來延續妳的生命,怎麼可能捨得帶妳走?妳還如此年輕,還有大半人生沒有過足,要走也該是數十載以後。」
楊雪舞聞言立即猜想到自己能夠「借屍還魂」的背後原因,原來便是奶奶所為。
她從小仰望著奶奶的堅毅勇敢長大,能卜卦、能醫病,還能掌五裡霧保護村子,小小心靈裡一直覺得她是無所不能的強大。就算是後來自己個頭長得比奶奶還高了,奶奶在她心中無所不能的形象仍是鮮明無比。
她知道奶奶一直刻意隱藏著天女一族更多的奇妙能力,要她安於平凡以避殺身之禍,卻不知道奶奶為了她,願意拋頭露面再現於世,使勁渾身解數只為逆天救她一命。
「奶奶,謝謝妳!但是我覺得好痛苦、好驚慌,住進這身子裡的雪舞變了,我的心、我所愛的人全都變了!但我仍然是原來的那個楊雪舞不是嗎?奶奶,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嗚!我甚至……一個為人妻子做了那麼多不知羞恥的事,怎還能容於人世呢?」她傷心地向奶奶說道。
「雪舞,我可憐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奶奶的錯,我讓妳死而復生,卻也讓這法術取走妳最寶貴的東西作為代價,因此妳才會落得自以為愛上兩個男人的窘境。」影子奶奶同樣帶著有些悲傷的語氣說道。
楊雪舞想了想又低著頭朝自己身子望了望,疑惑道:「最寶貴的東西?我最寶貴的東西!?我到底失去了什麼?」
黑影奶奶看了搖搖頭,嘆道:「因為已經徹底失去,妳連想都想不起來了?那就是妳下定決心對蘭陵王守護一生的愛啊!」
楊雪舞聞言吃驚萬分,她努力回想起從前與四爺在一起的點點滴滴,事情雖還記得,但她的確記不起這些互動裡曾經擁有的情意,無論是一個眼神還是一個輕撫裡,所蘊含千絲萬縷的情感,皆半分不剩!
這些回憶虛幻地不像是她自己所有,倒像是別人用了她的相貌去演了一場愛情戲,而她只是坐在一旁看戲的路人一般,毫無真實感。
但關於平安,她卻是記得所有的情感,包含如何懷胎十月、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他,還有住在新賤民村裡,與小小繈褓中的他一同相依為命的日子,那是難以割捨的骨肉親情。
「四爺,我不愛他了?奶奶,妳是說我不再愛四爺了?」這些日子以來,楊雪舞的確早就發現了這件事,但她的理智無法接受,只好不斷說服自己那是個錯覺。一直到奶奶告訴了她原因,她才能相信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楊雪舞不再愛高長恭了!
「雪舞,既然妳心中的摯愛位置空了出來,要再愛上任何人是妳的自由,不需覺得愧咎,不需覺得羞恥,妳不再是蘭陵王妃,也不再是從前的楊雪舞了啊!蘭陵王雖是妳原來的摯愛,重生後的妳,註定要和宇文邕相遇,與蘭陵王也只能有緣無份了。」黑影奶奶遊說著楊雪舞,想要讓她不再被從前的身分牢牢綁住,而感到矛盾痛苦。
「可是,奶奶,四爺該怎麼辦?難道他也忘記了對雪舞的情感嗎?」楊雪舞微皺纖眉、小心翼翼地問道,她心中竟然希望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自然是沒有,他以為妳死了而感到痛苦萬分。」黑影奶奶老實回答道。
一向善良的楊雪舞聞言如心房中矢,心痛地幾乎無法自己,她悲傷地緩緩道:「那麼……那麼我怎麼能拋下他不管去追求自己新的人生呢?我雖遺忘了與四爺的愛,但他並不曾忘了我啊!」
「傻孩子,蘭陵王並不認識現在的妳,他與從前的妳如此相愛,他未必會願意接受一個完全不愛他的楊雪舞。」黑影奶奶好言提醒著。
「不!雖然我的心的確在阿怪身上,但是我對四爺是有責任和義務的,我更捨不得平安!我要找到他們父子倆,好好照顧他們,用楊雪舞全新的生命去補償他們。」正如同楊雪舞一直以來心中所想的打算,她只能為報恩陪在阿怪身邊一段時日,心中始終認為蘭陵王才是她應該回去的歸宿。
但是,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與蘭陵王做一對真正的夫妻了,如今這副全新的軀殼與心靈的組合與以往大不相同。她的身子給了阿怪,她的心也給了阿怪,她只能以平安的娘親身分留下來。
「果然是奶奶心中那個有情有義的乖孫女。」黑影奶奶讚許著,又再問道:「那妳現在心中的那個阿怪呢?妳不打算照顧他了嗎?」
「阿怪……趁他還不知道我是楊雪舞,只是個普通的女子,離開他身邊,他不會傷心難過太久的。我無法帶著那麼多的包袱,再這般跟他親密生活下去。他……活不久了……我們之間的結束也只是早與晚的問題。」明知阿怪命不久矣卻還要拋下他,楊雪舞的心其實比誰都還痛。
與阿怪羈絆越來越深的愛,本來足以讓她心甘情願陪伴他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但千錯萬錯是他們兩人不該跨越了友情的界線,來到了禁忌的世界。既然決定要重回四爺身邊,她怎能以一個與他旖旎纏綿的妾妃身分繼續留下來?
「可憐的孩子,總是為情所傷。」黑影奶奶無奈說道。「看妳口口聲聲決定好這、決定好那,那還為何尋短自盡來到了這裡?」
「我……」楊雪舞想起了與阿怪昨晚發生的事,回答不出口。
「奶奶告訴妳吧!重生後的妳,魂魄是很特別的,只要妳有再也不想留存於世的念頭,魂魄便會自動飄離,讓軀體步向死亡。而這飄離的魂魄也不再回到輪迴之中,至於到哪裡去了?歷代天女的口述不甚完整,有一說是如孤魂野鬼般生活,也有一說是會橫跨時間空間,流離在人世間不知名的角落。」黑影奶奶向她解釋道。
「奶奶,妳是說我現在就是這樣,再也回不去了嗎?」楊雪舞沒想到自己會感到後悔,她當初的確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投繯自盡的。
「不是的,奶奶問妳,妳對人世間真的毫無眷念了嗎?」黑影奶奶接著問。
「有,我其實有太多的不捨得。」楊雪舞想起自己自盡之前,含淚望著正熟睡中的阿怪,那一眼充滿了千般不捨。
「既然妳的魂魄飄不走,那就好好回去完成妳該做的事吧!妳這身擇善固執的硬脾氣會幫妳還是害妳,全看你自己的決定,奶奶也只能奉勸於此!不久後,奶奶還有份遺物要交到妳手上,等時機一到,妳便會明白該怎麼做,奶奶最後能為妳做的事也只有這些了。快回去吧!」黑影奶奶充滿不捨地說。
「奶奶,奶奶!」當心中眷念的東西一被想起,楊雪舞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黑影慢慢遠離,漸漸地消失當中,而自己的身子也似乎發生變化,如冰如雪,最後融入某個不知名的意識裡。
耳邊不斷在迴盪的只有那句話:「快回去吧!」
《第四十七章》阿怪留不住雪舞
彷彿是走了好長好長的一段路,路上顛顛頗頗的,弄不清身在何方,心情也一直是忐忑不安。幸好,不安中一直感覺到有一個人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讓她感覺到平穩踏實,最終還是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楊雪舞睜開眼睛,看見宇文邕緊握住她的手,睡倒在床榻邊緣,那樣一張英挺好看的迷人睡臉,眼角竟殘留著一條條毫不相稱的淚痕,讓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將它抹去。
臉上襲來一陣被柔滑皮膚輕撫過的觸感,宇文邕反射性地驚醒過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那個陷入昏迷形同半死的女人已經甦醒過來,正坐在床上用一雙水靈靈的美眸直直地望著他。
「雪舞!雪舞!」他幾乎是毫無猶豫撲上前抱住這個心愛的女人,深摟入骨,似怕她下一刻便會從指縫間溜走。
「阿怪,你嚇到我了!」楊雪舞對宇文邕的熱情感到受寵若驚,不由得顫抖了下身子。
「真正嚇死人的是妳,說!為什麼要尋短?」宇文邕摟抱著她根本不想放開,但提出這個問題後他停頓住了,突然感到有些後悔,雙手也漸漸地鬆開。
他不想要聽到真正的答案,不想知道雪舞隱瞞身分陪著他只是因為報恩,或是將他當成朋友,她愛的是人始終是高長恭,卻在毒物的誘惑下與自己發生關係……他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件事對雪舞來說有多麼地不堪,也難怪她會難過到想要去自盡。
「阿怪,其實我……」楊雪舞正想要說話,卻被宇文邕強勢地打斷。
「不,什麼都不要說,朕命令妳不許說!朕不想聽了,也不想知道任何原因答案,只要妳已經沒事就好。」他心中盡是滿滿的恐懼與不安,面對端木琅,儘管有著不確定感,他尚有將她掌控在己手的尊嚴自信,但面對雪舞,他只是一個受遍情傷的普通男人、一個卑微地僅想多要求一些卻始終什麼也得不到的傻男人。
楊雪舞知道自己的尋死之舉有多麼打擊他身為一個天子的自尊,甚至也傷害了他身為男人的自信,但心高氣傲如阿怪,他不是應該要充滿憤怒的嗎?
看著宇文邕一副仿若大哭過後的憔悴模樣,她有些迷惑了,簡直讓人不敢相信這高傲的男人也會有如此失態的一面,原因不過是因為一名小小的替身,難道自己在他心中當真是個很重要的存在?
是因為端木琅還是因為很像楊雪舞的端木琅?
不過這也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楊雪舞不可能再回到從前,普天之下從此只有一個失去甚多卻得到新軀體的楊雪舞,再沒有其他。
接下來橫跨在兩人中間的是一段極漫長的沈默,許久沒有人說出一句話來,直到有人同時出聲打破這片寂靜。
「我……」
「我……」
「妳先說!」
「你先說!」
「真是,我們搶什麼呢?妳是剛死裡逃生的病人,妳最大,妳先說!」宇文邕把發言權讓給了楊雪舞,一個心懸在半空中等著聽她要說什麼,一雙眼則有如穿透鏡般,癡迷地望著她,彷彿能看到附在女人軀體內的雪舞魂魄。
「對不起,我做出了決定,無論如何還是想離開皇宮,請阿怪遵守送我出宮的諾言,帶我回洛陽家鄉去吧!」楊雪舞醒來後好好說過的第一件事,竟然便是要話別離。
儘管聞言心如刀割,宇文邕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住嘴角的弧度,接受了這個事實。「朕瞭解,該說對不起的是朕,朕已經違背了先前對妳最大的承諾,為表彌補,剩下送妳出宮還有回家鄉的諾言,朕一定會遵守。」
雪舞要走了!雪舞要走了!他的腦中其實一片混沌,痛心疾首!感覺眼淚就要不聽使喚地落下,他趕緊站起來轉過身子,背對著雪舞不讓她發現。
「真的很謝謝你,阿怪。」楊雪舞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卻說不上來,阿怪的模樣跟態度好像有些奇怪。「等等,那你想說的話呢?」
「朕想說,朕答應絕不再隨便碰妳了,千萬別再想不開,要好好活下去。」他低著嗓子說道,語音聽不出來太大的變化,淚液卻已積滿紅透的眼眶。他緊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因為我已經明白,能夠死裡逃生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雪舞再怎麼樣也要堅強活下去,才對得起自己,對得起所有愛我的人。」楊雪舞如此答道,語聲堅定卻也有些低落。
「嗯,妳才剛醒來要多休息,朕守著妳大半天也累了!朕想出去走走。」他始終背對著楊雪舞,就要走出房門去。「待會朕叫大夫過來再替妳把個脈。」
「阿怪!」一句熟悉的呼喚聲叫住了他,讓他身子猛烈震動了下,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猛烈地倒灌出來。
只聽楊雪舞悵然若失地低低問道:「你不想問我為什麼決定要走?也不找理由留住我嗎?」
「那還需要什麼理由?因為妳是雪舞啊!阿怪留不住雪舞,以前不行,以後也不行,或許永遠都不行……」宇文邕有些哽咽地說完這些話,大步一邁,頭也不回地朝房門走去,轉瞬間消失在門扉之後。
片刻後,楊雪舞才突然想起,剛剛他是在……哭嗎?那些話的意思是?
「阿怪!阿怪!」她立即下床穿好鞋,披上外衣追了出去!
走出房間,外頭是一片全然陌生的環境,讓楊雪舞一時之間有些慌了,她不敢亂走,深怕找不到阿怪還迷了路,更何況眼前還有兩大排的黑衣禁衛軍守在門旁兩側,不讓她離開。
「娘娘,皇上吩咐過要娘娘多休息,不要隨便走動!」一位禁衛軍朝她恭敬說道。
「皇上方才朝哪個方向走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皇上。讓我出去吧!或者你帶我過去見皇上?」楊雪舞著急地要求道。
「這件事卑職無法作主,請娘娘待在房裡,相信皇上不久後便會再來看娘娘。」那禁衛軍答道。
楊雪舞垂喪低下頭,心中想著,是呀!也許阿怪待會兒就回來看她了,這樣著急地跑出去找人反而冒失。但她仍是放不下心,心頭隱隱浮現出一種不好的預感,阿怪剛才一定是在哭,而且……為什麼要說那樣一段奇怪的話?
她不放棄,再度對著禁衛軍隊懇求道:「拜託你!我不能等,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娘娘不用傷神了!皇上已經交代過不想再見娘娘,並交代臣明日護送娘娘驅車前往洛陽。」此時王廷均正昂首走來,聽見楊雪舞的話,直接了當對她複誦了皇上的旨意。
「那皇上呢?他不跟我一起去嗎?」楊雪舞訝異道,心想明日那麼快,她是想走但沒想要走得如此匆忙。
「皇上將由宇文神舉將軍以大批軍馬護送,前往甘泉山上的雲陽宮。」王廷均說道。「應該是無暇送娘娘一程了。」
《第四十八章》繚霧軒
楊雪舞聞言心好痛!阿怪竟然打算再也不見她一面了,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斬釘截鐵?為什麼要這麼無情?
但她仔細一想,也許真正無情的人是自己,決定要離開的人也是自己,阿怪只是信守承諾,她又有什麼好埋怨的?但是,為什麼有一種放不下的感覺,莫名沉重地壓得心口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到底還想要做什麼?
不行!楊雪舞想著,她一定得再見阿怪一面,至少把剛才的事情弄個清楚,至少說個再見,至少告訴他……但,還能再說些什麼?
見王廷均說完話隨即告退,已轉身漸漸走遠,楊雪舞不知道用什麼理由再開口拜託他,正急得滿頭大汗,忽聽得一句嬌嫩的好聽嗓音傳來:「阿琅姊姊!」
楊雪舞心道,這聲音是韓渚嗎?她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循聲望去,那可愛的小渚真的站在幾十尺處的地方睜大眼睛望著她,而她的身邊站著楊雪舞已經好久沒有見到面的宇文神舉。
「阿琅姊姊!妳終於醒了!還好我一直嚷著要來看妳,身子好多了嗎?怎麼會突然昏倒了呢?」韓渚一見到端木琅就迎上前來勾住她的手,叨叨絮絮說了一堆姊妹話。
「我已經沒事了,倒是小渚為什麼人會在這裡?還和……宇文神舉將軍在一起?」楊雪舞一邊詢問一邊悄悄看了宇文神舉一眼,那男人還是跟她印象中差不多,總是一副正經八百的嚴肅模樣。
「阿琅姊姊,妳認識神舉哥嗎?我現在是他的小妾了。」韓渚微微側轉看著宇文神舉,說到「小妾」兩字時,臉蛋有些微紅,語音也變得婉轉,足以讓人感受到她的嬌羞與用情。
「真的嗎?」楊雪舞有些驚訝,但也為這純真的可愛姑娘找到個好歸宿感到高興。
稍一停頓,她馬上想起,糟了!端木琅不應該認識宇文神舉,她怎麼會忘了呢?這下子該怎麼辦?方才宇文神舉便站在小渚後方不遠處,一定聽見自己說的話了。
但宇文神舉對於端木琅認得他並沒有太多的訝異,而是直接走上前來沉著行禮:「宇文神舉參見修儀娘娘!」
「將軍不需多禮。」楊雪舞含笑接受了他的行禮,儘管她覺得宇文神舉看著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尋常,但自己方才的失誤沒有被提起,她也就安下心沒再多說話。
站在兩人中間的韓渚卻是一高興又開始話說個不停:「阿琅姊姊,妳現在腦子裡的東西都恢復了嗎?記起我們以前的事了嗎?不會再說自己是楊雪舞了吧?」
「小渚!!」宇文神舉一聽這段話臉都綠了,直接朝她大聲一喝。
「怎麼了?神舉哥,你不是說剛剛那些事在皇上面前別再提起了,我知道啊,皇上現在人又不在,而且阿琅姊姊是自己人,這些事又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的,我難道不能問問嗎?」韓渚張著雙天真大眼略帶著不悅,似乎是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宇文神舉極為痛恨自己略嫌保守的個性,本想低調帶過,沒把前因後果全跟韓渚說清楚,這才說了一半,就讓她遇到醒來的端木琅,口風本就不緊的韓渚,根本用不著人家問,三兩下全都招出來了。
但是,宇文神舉閃爍著他有些幽暗的眸子暗忖道,這女人難道不該知道嗎?皇上暗地為她付出了那麼多,難道這次又要讓她以報恩為名與皇上擦身而過?不行,皇上可全是因為她才……這是她欠皇上的!就算要她用一輩子、一條命來償還也不為過!
剛剛那些事在皇上面前別再提起了!
剛剛那些事在皇上面前別再提起了!
剛剛那些事在皇上面前別再提起了!
剛剛那些事在皇上面前別再提起了!……
楊雪舞的耳朵沒有問題,她確信自己的確聽到了這句話。
她觀察著宇文神舉的反應與神情,再默默嘆了一口氣,對這句話的意思心下了然於胸,卻仍懷著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問道:「宇文神舉大人,請你老實告訴我,皇上知道我是誰了?他真的相信了?」
宇文神舉露出萬分無奈的神情,微微地點了點頭。
楊雪舞聞言受到打擊,剛恢復不久的身子有些不穩,朝後強烈傾倒了下,韓渚不明所以,只是牢牢地扶好她。
「神舉大人,請你現在立刻帶我去見皇上。求求你了,拜託你!」她在眾人之前向宇文神舉屈膝下跪,這舉動驚得他趕緊也半跪下扶起楊雪舞。
「娘娘千萬別這樣,臣受不起!臣答應帶妳去找皇上,至於皇上要不要見妳……就不是臣可以作主的了。」宇文神舉以一副嚴肅的口吻答應,神情略帶了些憂鬱。
「我知道,謝謝你……」楊雪舞心中黯然神傷,事情一件件地發生,讓她幾乎措手不及,沒想到要決定離開的當下,又被阿怪發現她的祕密,這是她目前最害怕的事。
這下子,不知道阿怪又會被她傷得多深?她連想都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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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黃昏,天邊籠罩著一片金黃色的餘暉,西下的陽光依舊耀眼非常,彷若要染紅了大地。
「修儀……天女娘娘,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宇文神舉帶著楊雪舞來到廣大莊園一處鄰近山腰處的地方,這裡四周幾乎都保持著一片天然美景,甚少人工雕琢的建築物,也少見各種裝飾以及行走的步道。一時之間,楊雪舞還以為自己來到了荒山野嶺。
「沒關係,為避免誤會,神舉大人就和大家一樣叫我修儀娘娘吧!」她輕聲說道,一瞬間覺得天女娘娘這個稱呼,對她來說竟像隔世一樣遙遠。
「前面就是臣聽何公公說過皇上傍晚要來的地方,叫做繚霧軒,臣只能幫娘娘到這裡,剩下的便要靠娘娘自己,臣告辭了。」宇文神舉領著楊雪舞來到了皇上所在之處,如此交代著。
「啊…這……我!」楊雪舞慌張地看著宇文神舉的身影漸漸走遠了,才深吸了口氣,凝神從遠處觀察這個叫做繚霧軒的地方。
裡頭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環境?竟處在這般荒涼偏遠的地方,入口處還是由幾塊好大的岩石所組成的,而且由禁衛軍層層包圍住,她是要怎麼進去呢?
《第四十九章》溫泉遇
她鼓起勇氣,想說不管了!怎麼說自己也算是皇上的妃嬪,還是個名義上的寵嬪,要去找皇上理所當然、光明正大,用不著客氣的!
楊雪舞大大方方走上前,對守在入口正前方的禁衛軍們說道:「本宮要找皇上,嗯,是皇上宣召本宮過來的,唔……還不快讓本宮進去?」
「但卑職沒聽何公公交代過,請娘娘待卑職入內通報一聲後,再來通知娘娘。」禁衛軍回道。
「大膽!你難道不知道皇上……嗯……這個……一時興起,等不及的嗎?你還不機伶些?小心囉哩囉嗦的拖延,第一個掉腦袋的人便是你。」楊雪舞故意端起架子,盛氣淩人地訓道。
誰知站出來說話的這幾名精銳禁衛軍一聽,臉紛紛微紅了起來。
他們幾位都是資深的御前帶刀貼身侍衛,昨日在皇上一夜春宵時,正與何泉齊齊站在房門前,寸步不離保衛著皇上的安全。
雖然是隔了一扇門,只能聽見模模糊糊的聲音,他們的確是在外頭用耳朵見證了娘娘和皇上的恩愛。加上後頭楊雪舞的自盡之舉被保密地極為周延,知道的人不多,故大多數的禁衛軍連同他們,都認為這兩人的感情好到如膠似漆。
「還在猶豫什麼?快讓本宮進去,如果惹皇上不高興了,看看到時候皇上罰的是本宮還是你們?」楊雪舞故意嚇唬著他們,心想這裡不是皇宮,自己又是皇上出巡時唯一帶著的妃嬪,當下受寵的程度,這些禁衛軍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是是是!卑職糊塗,娘娘現在進去一定是要侍候皇上沐浴的吧!卑職怎會沒有想到,失敬!失敬!」另一個禁衛軍說道。其他幾個禁衛軍聽了也覺得言之有理,便讓楊雪舞走了進去。
楊雪舞滿腹狐疑,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道:「什麼……侍候……沐浴?」
她沿著木棧板修成的小路走了十幾尺才發現,原來這繚霧軒是一間蓋在天然溫泉池旁的小竹屋,眼前的一個偌大的、以天然石頭砌缸圍繞而成的大浴池,煙霧繚繞、水氣氤氳,是一個正宗的天然地熱溫泉啊!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望進眼前不太濃密的煙霧裡頭,有一個男人正脫下他的最後一件衣物,然而下一瞬間,目光就和她猛然對上。
「雪舞?妳怎麼會到這裡來?」他驚訝問道。
「阿怪!啊!啊!啊!」楊雪舞正要回答,所有話語卻只能被自己的尖叫聲掩蓋。她的目光所見讓她瞬間羞紅了整張臉蛋,不由得驚慌尖叫!這叫聲又突然被另一個人蒙住了嘴巴遮擋:「娘娘,妳這樣亂叫會驚動禁衛軍的!」原來這人是在一旁侍候的何泉。
「對不起,我一時忘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皇上……他們以為…我要侍候皇上沐浴,所以讓我進來……」楊雪舞結結巴巴地說著,心中道,大笨蛋,人家都說了是要侍候……沐浴,怎麼會沒想到這裡是浴池呢?
宇文邕看到雪舞的反應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迅速走入溫泉池,遮蓋住整個下半身,望著她的眼神仍然帶著些心傷。
他嘆了一口氣,下令道:「何泉,你先出去吧!在外頭準備好乾淨衣服待命。」
何泉望了楊雪舞一眼,滿面淫笑、自作聰明地說:「是,奴才懂得,奴才同樣會叫綠荷準備好娘娘的乾淨衣物,皇上盡管放寬心與娘娘鴛鴦戲水。」
大概是因為溫泉地熱的煙霧瀰漫,何泉沒看見皇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倒是看見修儀娘娘害羞地低下頭,於是便趕緊離開出去了。
「說吧!有什麼事?朕很忙,有事快說。」等到偌大的泡湯地只剩下他們兩人之時,宇文邕故做冷漠地說話。
「你先穿衣服出來嘛!你這個樣子要我怎麼說?」站在溫泉池外跟溫泉裡有一大段距離,的確是不怎麼好說話,而且楊雪舞看不見宇文邕的表情,他的語氣又冷冰冰的,感覺更是相當不愉快。
「朕為什麼要穿衣服出來?為什麼不是妳脫光衣服下來?」經過宇文邕這麼一說,楊雪舞的臉羞得更紅了,儘管她今日醒來時發覺衣裳已經換新,身子也被服侍過擦了身。
她強制鎮定下來說道:「別這樣亂說了,阿怪,你知道我是誰了對不對?你不久前在房裡就是因為這件事在哭吧?」
宇文邕聞言臉越發僵硬得難看,不由得斂眉抿唇。突然間他遊至偌大浴池中天然岩石的另一側,默不作聲,也讓楊雪舞完全看不見他。不知道是因為不想被見到一個大男人傷心的模樣,還是有意要逃避雪舞。
「阿怪你聽我說,我不是故意隱瞞你的,我不認你是因為不想再傷害你,況且這種事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還記得那天我在麒麟閣對你說真話,結果被你怒斥,還差點把我五馬分屍的事情嗎?我明白,因為我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能接受自己換了個軀體復活的事實。」楊雪舞對著他消失的岩石方向繼續大聲地解釋著:「奶奶說,重生後的我失去了對四爺的感情,我很徬徨,我想待在你身邊照顧你,但我又很怕自己會離不開你,阿怪,你聽見了嗎?」
岩石的另一側依然沒有任何聲音,直讓楊雪舞著急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了想,跟眼前男人一夜夫妻的事實都有了,那怕是一同沐浴這種小事?她心一橫,脫下外衣僅著一件單衣便往池中游去,遊去那宇文邕所在的天然岩石後方。
露天溫泉旁有一半的石壁遮擋著,是天然屏障,另一旁則是人工搭建起的竹籬牆,周圍還有休息時用的小茅屋、軟墊、竹屏風等物,不遠處則是建造得極為雅緻的繚霧軒,看來莊子主人對於泡湯之舉甚為講究。
滿天煙霧瀰漫下,女人踏入水中半走半遊激盪而出的水聲清晰可聞,宇文邕瞬時慌了手腳,他一句叫她脫光了下水來,只不過是賭氣話,他沒想到雪舞會真脫了衣服下水找他。
《第五十章》心之所向
稍早,自宇文邕步出房門後,其實就立即斬釘截鐵,對守在房門外的王廷鈞交代好明日一早要帶修儀娘娘回洛陽的事。
他早在心中決定了不再與楊雪舞見面,更何況是現在這種單獨近距離而且尷尬的見面。
他不知道這女人為什麼一定要遊過來找他?既然她一定要走,何必對他溫柔?何必對他解釋那麼多?無情地一走了之,讓他默默躲起來舔舐自己的傷口,就和以前每一次離開一樣,這樣難道不好嗎?
他不想再抱持著遲早會落空的希望,也不想再在雪舞面前透露心底的脆弱,那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可悲又可憐!
「妳別再過來了,朕都聽得到,有話趕快說。」他壓低著聲音,也壓抑著所有的悲傷與哀怨,對她喊道。
「阿怪,你是聽到了,但你不懂我的意思。」楊雪舞繼續解釋著。
她想盡一切努力說清楚,不要讓眼前自己重視的這個男人誤會,也希望他能瞭解自己的苦楚,不要那麼難過。「雪舞的奶奶在死前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讓我死後換了個軀體活下來,不過代價是失去我最珍貴的情感,也就是對四爺的愛!但無論如何,楊雪舞仍舊是四爺的妻子、平安的母親,就算不再愛四爺,也絕不能拋夫棄子,因此我才要走。」
「朕沒阻止妳走。」宇文邕依舊漠然回應,心底卻是大大的震驚!楊雪舞失去對高長恭的愛?這怎麼可能?
「但是你很難過,我希望能盡量讓你感覺好過一點兒再走。」楊雪舞心底有說不出的失落,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些什麼,是因為阿怪的態度嗎?既然她都親口說出要走了,難道希望阿怪一點兒都不怪她?還體諒她想去另一個男人身邊的心情嗎?真是癡人說夢!
楊雪舞終於瞭解自己與以前最大的不同了,以前她愛四爺,離開阿怪回到四爺身邊,她雖然感到愧咎,卻沒有太大的心痛及失落感。現在她愛的是阿怪,要離開阿怪回到四爺身邊,她除了感到愧咎,還有無比的心痛與不捨,甚至見不得這男人有絲毫的難過。
他的難過就好比一把雙面刃,劃在他心上的同時,也狠狠地劃了她一刀,這就是不捨心愛之人受折磨的心情吧!
一瞬間,楊雪舞甚至有些希望眼前這男人能出聲叫她不要走,永遠留在他身邊!
「楊雪舞,妳太善良,但妳的善良簡直就是對朕的殘忍。如果不愛一個男人,妳就不要對他付出那麼多的關懷與用心,也不要管他死活,這才是對待那男人最好的方法!」楊雪舞已經遊動到他面前不遠的前方,被她這般水靈靈的大眼望著,宇文邕只有更為心傷,故意半轉過身去不看她所在的方向。
聽到宇文邕如此說著:對他的殘忍?不愛的男人?不要管他死活?楊雪舞有些楞在原地,心道,不!並不是這樣,她才不是同情憐憫,她是真的愛阿怪,但她可以說出口嗎?說出來後,阿怪的心會覺得好過多嗎?
「朕不會強求妳什麼,就連昨晚的事也是朕對妳感到虧欠,妳不愛朕,從以前到現在始終不愛,未來也不可能愛!那又何必說這麼多?」他持續對楊雪舞的解釋發出拒絕的訊息,說著說著語聲哽咽,恐是又觸及到自己內心最大的一塊傷痛,叫他這個平時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一天竟落淚多次!
「誰說我不愛了?」宇文邕的話如一根根盲刺不停地往雪舞的心窩上扎,她終於禁不住內心的苦痛與激動,邊說邊狼狽地在池中連跑帶遊,快速前進至宇文邕面前,帶著一張痛苦不堪的淚臉望著他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掙扎、多難受?當重生遇上你時,我就發現自己很難再離開你的身邊,直到我知道自己不再愛四爺,才確認我早已經愛上你,聽清楚了嗎?楊雪舞愛上阿怪了,就是你啊!宇文邕。」
宇文邕沒有說話,閉上眼睛待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但他似乎一字一句聽得很清楚,因為楊雪舞可以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地顫抖著,只是一直沒有開口。
「阿怪……」楊雪舞剛要開口問他,就感覺自己被拉進一個赤裸的溫暖懷抱裡,緊緊地被摟住,隨即聽得宇文邕低喊一句:「雪舞,待會記得狠狠咬朕一口!讓朕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什麼?你說什麼?」下一瞬間,楊雪舞就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因為宇文邕火熱的唇瓣雖然仍舊微顫著,卻是準確無比地朝她的紅唇落下,一貼緊彷彿是黏住了,他緊緊地將雪舞箝制在懷中,一掌托著她的後頸,確保這張正被他侵略吸吮的甜美小唇不至於偷偷溜走!
但楊雪舞似乎沒有拒絕的意思,更沒有張口朝他的嘴唇咬下,一對彼此相愛著的戀人就這般站在溫泉池中間,互擁著熱情接吻,貪婪地不想停止,像是盼將此吻延續到永生永世。
溫泉的水溫高熱,水池中的兩人又熱情如火,很快地,楊雪舞有些頭昏,兩腳逐漸軟了下來,宇文邕感覺到了,自己也被熱水逼得渾身是汗,才不捨地放開了她柔軟的櫻唇。
「我們上岸去吧!泡太久溫泉很容易昏倒。」楊雪舞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說道,她的皮膚已渾身通紅,不知道是因為溫泉泡得太久,還是剛才宇文邕過於熱情的長吻,讓她羞紅似火。
「朕牽著妳,我們一起上去!」宇文邕朝她溫柔一笑,剛剛如寒冰似的冷漠態度已不復見,雪舞著迷地望著他會勾人似的笑臉,心中同時存在著一種既期待又矛盾的心情。
「你光溜溜的,快穿上衣服啊!」楊雪舞一上岸就趕緊用手遮住雙眼,用力催促著宇文邕。
「有什麼好害羞?難道妳沒看過朕嗎?明明才昨天早上的事……」宇文邕一邊擦乾身上水珠,一邊故意調侃她,直到穿好一件中褲後說道:「雪舞,妳也快換掉濕衣吧!朕的中衣借妳先穿著。」
楊雪舞渾身濕淋淋,甫離開溫暖的池水被山上的涼風一吹,已經開始冷得打哆嗦,只好聽宇文邕的話,移身到一扇竹屏風之後迅速換下濕衣,全身只套了一件宇文邕的中衣走出來。
男人的衣服對身段纖細的她來說自然是極不合身的,衣袖及胸圍寬大無妨,卻連交叉的衣襟處也過於敞開,在沒有穿著裹胸的狀態下,她露出整片纖細的鎖骨,嫩白的香肩也險些外露。
加上僅有一件中衣的長度不足,端木琅個兒高,衣擺僅足以遮蓋至她的膝上,一雙修長勻稱的長腿曲線簡直畢露無遺。
如此景況,讓她時時刻刻緊抓著衣襟,完全鬆不得手,連走步路都不敢張腿跨開來前進,渾身彆扭得緊。
「怎麼不召何公公進來送衣裳呢?這樣很容易著涼的。」楊雪舞滿臉通紅,向宇文邕問道。
「不要緊,朕帶妳進繚霧軒裡避寒。朕方才見那兒有取暖用的火爐,也有可保暖的衣毯備用。」宇文邕指著臨近溫泉池不遠的一座小竹屋說道。
《第五十一章》兩人世界
「真的不用,我們直接召人換上乾淨衣服出去吧!」楊雪舞以兩手緊緊抓著衣襟,就怕一個不慎,整件衣服就從肩頭上滑下來。
聽她這麼說,宇文邕的面色瞬時變得難看無比,不悅道: 「出去!然後呢?朕……怕妳穿好衣服便要走了,留在朕身邊陪朕多說些話不好嗎?妳剛才明明說愛朕,難道全是謊言嗎?」
「當然是真的!楊雪舞的真心做不得假!」她輕噘起小嘴抗議。「而且明日要趕我走的明明是你,我現在能走去哪裡?我這樣衣衫不整的,成何體統?」
「朕倒覺得很賞心悅目,不是嗎?朕的愛妾。」宇文邕的目光一瞬也捨不得移動,直盯著她性感迷人的身段不放。
楊雪舞被他盯看得不好意思了,想起自己下水前脫下的外衣,趕緊抓緊衣服快步走到溫泉池的另一端,背對著宇文邕拾起外衣披上,再讓過大的中衣自身上滑落後,她才牢牢繫緊外衣,走到宇文邕身邊說:「這樣子好多了,中衣還你,趕快穿上別冷著了!」
宇文邕對著她以嘴角勾起一道好看的弧線,神情隱隱含著一股春心綻放的氣味,穿上中衣後拉起衣袖聞東聞西,興奮道:「這件衣服透著不一樣的芳香,朕穿上這件衣服,就好像被雪舞緊緊地摟住。」
「你喔貧嘴!小心別著涼了!既然不想出去,我們就到繚霧軒取暖去吧!」楊雪舞朝著他明媚地笑了笑,眸光清澈見底,有如一道彎彎新月。
「甚好!」他同時定睛回望,一雙淩厲逼人的大眼此刻竟蘊含千般柔情,深邃眸底下耀眼的光芒四射。楊雪舞驀然與之相望,不禁怦然心動。
「咱們走!」宇文邕大喊一聲,隨即拉起楊雪舞的小手,張開雙臂朝繚霧軒的方向小步奔跑過去。一邊如同孩子般興奮大喊:「雪舞愛阿怪!雪舞愛阿怪啊!朕真想跑出去大聲嚷嚷,讓全天下人都知道,雪舞愛阿怪!雪舞愛的人是阿怪!就是朕!」
「雪舞愛著朕!」他邊喊邊回頭看著因遲疑而逐漸怯步的楊雪舞,眸中的情意似乎滿溢到要流淌至地面上來。
「怎麼了?雪舞不想跟著朕來嗎?」他心中的快樂無法言喻,極想繼續拉著身後心愛的女人奔跑高喊,無奈慢慢停下腳步的楊雪舞牽制了他的行動。
對於宇文邕的問題,她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神情落寞。方才宇文邕興奮的句句高喊,讓她內疚自責、傷心難過,哪還有心情跟著男人東奔西跑?
宇文邕的笑容僅停止了一眨眼的時間,他隨即再現出一張邪魅笑臉,霸道地伸手摟住楊雪舞的纖腰將她整個人抱起,半抱半掛在肩上繼續奔跑!
「阿怪不要,這樣子我不舒服啊!」她驚慌大喊,此舉完全出人意料之外。
宇文邕立即將楊雪舞放下,望著她的臉好一會兒後對她說:「你不願意跟隨在朕的身後,沒關係,朕可以抱妳,再不願意被抱也沒關係,朕可以背妳。」
「我……」楊雪舞驚愕地不停搖著頭,她不敢相信自己是選擇如何無情對待阿怪,而他卻如此對待著自己。一瞬間,淚水幾乎是奪眶而出。
「上來吧!朕的龍背只允許雪舞上來!呵,不,還有貞兒那個孩子,這是妳們專屬的小馬兒快車!」他伸手輕拭去楊雪舞眼角流下的淚珠,和緩哄道:「乖!別哭了!快上來!」
他沒時間哭泣,更沒忘了自己所剩時日不多,既然從不可能擁有天長地久,他只想珍惜現在不停流逝東去的光陰!
與這女人,每時每刻……
男人的肩膀好寬闊,好溫暖……楊雪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她又不是不能走路,又不是個小孩子,竟然就容著阿怪背著自己,半奔跑地衝向繚霧軒。
她只記得那時,自己墊高腳趾從後頭環住了男人的頸子,男人微微側頸,露出孩子般天真燦爛的笑容,然後他半蹲下身,一把拉起自己的雙腿環住腰際,然後她就浮在半空中,如玩官兵捉強盜姿態迎著風前進,宛如遨翔天際。
楊雪舞的臉頰因羞澀而微紅,自己的身子彷若與男人融成一體,屬於戀愛的甜蜜滋味滿滿充斥心房,她怦然不已,心卻不允許沉淪下去,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她得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她就要離開阿怪,不能接納更多的溫柔與感動,否則她將會被自己的心痛傷得體無完膚!
繚霧軒周圍被翠竹以及黃麻建造而成的高臺迴廊圍繞著,風雅精緻,空氣中還隱隱透著一股竹香。聽著男人微喘的氣息,她輕扭身子掙扎著從宇文邕身上下來,卻又被這意猶未盡的男人雙臂橫抱起,踏上嘎吱作響的木製階梯,走進了繚霧軒裡頭。
「阿怪,你做什麼?我自己能走!」楊雪舞深刻感受到宇文邕對她的細細關懷與熱情相待,這對一個向來孤冷高傲的皇帝來說是相當難得的一面,她卻對阿怪難得釋出的溫柔毫不陌生,只因自己總是被他這般獨特相待著。
她不忍心嚴厲拒絕,卻又在與他的親密相處中感到惶恐不安。
「妳的鞋都濕了,一個女孩子家光著腳走路不舒服吧!朕是男人,皮粗肉厚的不要緊。」他像是細心對待一件奇珍異寶一般,極盡呵護這名曾經天人永隔、再也見不著一面,如今卻失而復得的小女人。
進了房關上門,宇文邕取了屋內僅有的一件大袍讓楊雪舞披上,另外又拿了一條質地輕軟的大羊毛毯子擱在地上讓她坐著。
脫離了裊裊地熱,太陽也漸漸下山,繚霧軒雖然雅緻,建得並不密實,微風拂來陣陣涼意。
宇文邕取了打火石及薪材點燃屋裡唯一的小火爐,這兩人便肩並肩靠在一起,半拉起羊毛毯子包裹著取暖,並烘乾剛剛略微打濕的頭髮。
「真希望能永久這般幸福下去!」他情不自禁一把摟住楊雪舞的纖腰,用自己的體溫溫暖略微冰冷的女人身子,好一陣微瞇著眼享受此刻幸福溫存,不由得對此情此景發出許願般的嘆息。
「阿怪!但是我……」楊雪舞遲疑著遠離他的身子,卻被宇文邕更用力拉進懷裡,以打斷她將要說出的話。
她的額頭正緊抵宇文邕的下巴,讓他能夠嗅進女人的髮香。她的身子掙扎無果,正乖乖被摟住緊貼在宇文邕堅實而溫暖的胸膛上。
「什麼都先別說,雪舞,別這麼殘忍!就給朕一個時辰好嗎?在這個時辰裡,朕只想知道妳真正愛著朕,感受妳愛朕的溫度,這個世界裡只有妳與朕,其他的事我們全不要去想,答應朕好嗎?」他竟以幾乎有些懇求的語氣說完這些話。
「阿怪……雪舞不可以,既然已經決定要走,我們不能再這麼親密了!雪舞不是朝三暮四的女人,我不能心中抱持著要回四爺身邊的決定,卻還與你卿卿我我,對於你和四爺,我只能選一個。」楊雪舞以雙手輕輕推開宇文邕的胸膛,低著頭傷心說道。
「那妳告訴朕!為何這次妳還是選擇高長恭?」宇文邕僵硬的面容微微泛著青光,他再也忍受不了心愛女人一再的拒絕而低吼著。
「以前妳愛他、嫁給了他!朕無話可說,但這次妳愛的人明明是朕,也早嫁給了朕!為什麼不選朕?」他滿懷哀愁、心中又酸又苦,盼了多少年好不容易等到的一句我愛你,說出這話的女人卻仍舊要選擇另一個男人,為什麼?難道他就這麼不值得被愛?
《第五十二章》絕情真愛
「阿怪,我不知道!我的心好亂,我沒有辦法選擇你,不管發生過什麼事,我畢竟還是楊雪舞啊!」她的心中充滿掙扎,明明早已做好的決定如今卻讓她痛苦萬分。
「哼!妳確定妳還是以前的那個楊雪舞?妳說妳根本不愛他了!知道嗎?妳的這具身軀沒有高長恭留下的一絲絲影子,只有朕吻過妳愛過妳的痕跡,妳的唇、妳的皮膚,滿滿的都只有朕的氣味,妳的……」他伸出手指點向她的心臟部位。「……也只有朕留下過痕跡,這顆心愛的是阿怪,妳怎麼能離開朕到另一個男人身邊?」
「這……」楊雪舞不禁感到迷惘了,阿怪一言打醒了她的執拗,讓她幾乎啞口無言。
是呀!她愛阿怪,捨不得離開他,何況也嫁給他、有夫妻之實了。四爺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不愛四爺了,並沒有回到他身邊的慾望,甚至也不覺得這段感情消逝得可惜。也許,遺忘本身便是如此殘忍。
而她就算回得了四爺身邊,也必定無法再做親密夫妻了,這樣對四爺來說,難道是件好事?難道就公平了嗎?
但她執意要回去的理由不單是要照顧四爺,讓四爺接受一個不愛他的陌生楊雪舞,她還有心頭割捨不下的……那是……。
她不想欺騙自己對四爺還有些什麼樣的深情掛念,坦然面對真心,空蕩蕩的感覺讓她有些難受,她只能坦然說出心中掛念的另一片真實情感。「因為還有平安,我一直牽掛著平安,他是我的親生骨肉。」
「平安……這麼說妳不是非回到高長恭身邊不可了?」聽到楊雪舞鬆口說想離開不是為了高長恭,宇文邕忍不住欣喜道。「平安那孩子,妳牽掛他是應該的,我們可以想辦法讓妳見見他、跟他相處,或是朕也可以馬上給妳個孩子!」他一邊說著,伸手摟住女人的一雙手收攏得更緊了。
這個時候,他已經顧不得自己是個將死之人的事實,一心只想挽回雪舞——那個令他遺憾一生的女人,他只想知道再一次,雪舞會不會選擇自己。
「討厭,你胡說些什麼東西啊?」楊雪舞輕輕推開他的緊擁,雖然沒有成功移動半分,也算是稍稍抗議了他嘴上的不規矩。
「朕是說真的,不管未來如何,只要想到雪舞愛著朕,朕就再也捨不得離開妳半分!朕很慶幸再度愛上妳,很高興決定封妳為嬪,更欣喜的是昨晚能與妳共赴雲雨,若沒有老天的安排,我們兩人怎能如此再度相遇,擁有這般緣份呢?妳難道執意要逆天而行、棄朕而去嗎?」宇文邕激動不已,慷慨言道。
命運令他遇到重生之後的雪舞,就算外貌改變如此之大,宇文邕依舊被同一個她吸引住,愛上了她的智慧、她的個性,她的一切一切,他相信不管雪舞重生過多少次,他仍舊可以在茫茫人海中遇見她,並再度愛上她,如果這不叫做真愛,世上還有什麼叫做真愛呢?
楊雪舞有些迷惘、有些驚訝!她知道宇文邕很少說些關於天意命定的事情,總是認為人定勝天,也許是因為知道雪舞信命,所以才想用這番說詞說服她吧!也或許,將死的宇文邕早就看破人生,又遇到雪舞的重生奇事,讓他也不得不相信命運的奇妙了!
既然這個從來都不相信命運的皇帝,願意把自己交到命運手裡,那為什麼她這個總是受命運擺弄的天女,不願意照著天意來呢?奶奶說她註定遇到宇文邕,說她既然忘了,就不必再被過去的宿命綁住,她為何聽不進去?
想起從前四爺因為鄭兒而背叛她的那次,她怨嘆自己總是因為沒聽奶奶的話而感到後悔,後來決心要離開四爺之際,又因為夢中奶奶的一席話而回頭。這一次,她還會不會再次後悔?她到底該不該聽進去奶奶的話?短短數十載人生還有多少次選擇的機會?
楊雪舞沉默了許久許久,始終沒有說出半句話來回應。現在要做出任何改變她未來命運的決定,對她來說都是艱困無比。
周遭除了些許風動還有暖爐裡滋滋的燃燒聲外,簡直靜默得可怕!緊摟住她身子的宇文邕被這片靜默折磨得近乎崩潰,他的手漸漸從楊雪舞的身子上滑落,僵硬地垂在一旁,像是失去僅有的一絲力氣。
最後終於忍不住垂喪言道:「朕明白了,朕不會再逼妳。雪舞該去尋找自己人生的幸福,不該跟朕這隻吐血病貓再牽扯在一起,跟著朕,妳沒有未來、沒有保障,也不再是從前充滿活力、手舞足蹈的楊雪舞。」
「阿怪,不是的,我不是因為你的病,不管你生病得多麼嚴重,我一點都不介意,我只是……還無法下定決心。」楊雪舞早知道阿怪病情的嚴重程度,她完全不在意,更不願意讓自己的決定在這個註定是悲劇的傷口上撒鹽。
「那讓朕為妳下定決心吧!」宇文邕已經紅了眼眶,他艱困無比地說著話,唇邊逸出的每一個字彷彿都在滴血,伴著他悲傷不捨的痛苦神情,哀淒地飄散在空氣之中。「朕希望妳回去找高長恭,妳說的對,那才是妳應該回去的歸宿。妳也別顧忌著朕,妳跟他本來便是夫妻,理應在一起。不過……在回去之前,妳可以再陪朕十天嗎?不,三天,三天就好,雪舞妳願意嗎?」
「阿怪,不要這樣子說,我要走是因為我們兩人之間發生了那種……不純正的關係,雪舞愧為四爺妻子也愧為平安母親,所以不能繼續待下去。否則,雪舞很願意留在阿怪身邊照顧阿怪的病,直到你……身體康復。」她雖然一臉誠懇、滿腹赤誠,說出的話卻始終沒能讓宇文邕展眉,反而讓人想起了必須面對的殘酷現實……
「說到底,妳背後的意思還是打算要走,還是不願意因為選擇朕而留下來。那麼,朕也不是個提不起放不下之人,朕既然從未擁有過雪舞,現在更不會強人所難跟妳牽拖拉扯個沒完,不論妳想留還是不想留,朕這就下令妳必須陪朕三天然後立即離開,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朕的眼皮底下。」他收起不符皇帝形象的滿面哀淒神情,回覆一貫的沉穩內斂,高高昂首果決霸道地下達命令。
楊雪舞卻看不懂宇文邕一連串複雜的心思與變化,口中依舊是不斷的安慰與關懷。「阿怪……你何必說的如此決裂?不要難過,雪舞的心仍然在你身上,就算之後回到四爺身邊,也不會再跟他做一對恩愛夫妻。」
「楊雪舞,話別說得那麼好聽,妳哪一隻眼睛看到朕難過了?妳既然連愛朕也不願意開口選擇朕,又何必為朕守節?這樣做也未免太假仁假義了吧!還有,你回到高長恭身邊要跟他做什麼樣的夫妻,跟朕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真要朕說,妳根本舊情未了,回去跟他死活纏綿最好不過。」宇文邕滔滔不絕說著殘酷絕情的話,淩厲逼人的一雙眼眸隨著話語逐漸強勢逼近,直讓楊雪舞嚇得動彈不動。眼眸的主人帶著威嚴的語氣斥責、定睛相望帶來的威迫氣息,足以掐人鼻息。
「你怎麼這麼說話呢?難道方才一段長談後,你還是一點兒都不相信雪舞的真心還有苦衷?」楊雪舞不禁淚濕了眼眶,強咬著紅潤下唇,滿懷委屈地回問。
「相信如何?不相信如何?對朕來說還不都是一樣?」宇文邕厲聲回應,隨即站起身來遠離溫暖的羊毛毯子,也遠離了眼淚汪汪的女人身邊,兩顆原本緊緊相依的心一如周遭逐漸冰冷下來的氣氛,瞬間被拉開了好遠好遠。
「楊雪舞,牢牢繫緊妳的衣服,包裹好毛毯,小心別春光外露,何泉雖然是個太監,我可不想連他都能用眼睛佔了妳的便宜。」他背對著楊雪舞下令。
語畢,宇文邕走到屋內角落高處,伸手拉住一條粗繩擺動了幾下,半空中一個懸掛著的銅製特大鈴鐺頓時響了起來,鈴鐺聲清脆響亮,傳振遠方。
過了沒多久,何泉帶著綠荷走進屋裡來,手中齊齊捧著乾淨的全身衣物還有鞋襪。在對他們兩人恭敬行禮過後,又齊齊退了出去。
「雪舞,穿戴好衣服,今晚到朕的房裡待著,長夜漫漫,良宵苦短,朕今晚還有很多話等著跟妳這個故友慢慢聊呢!」他的語氣有些像是將滿腔怒氣隱藏下來的模樣,卻明顯帶著一絲狠勁,臉上則是充滿不明意味的邪魅微笑。
語畢,他便帶著自己的衣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繚霧軒,留下滿面驚愕、不知如何反應的楊雪舞,還一臉不敢置信地傻楞在原地。
《第五十三章》洪水猛獸
稍晚,一頓沉默到難以忍受、心氣窒悶的晚膳中,楊雪舞與宇文邕比鄰端坐案前,周遭不若之前賓客盡歡、有說有笑,還有琴瑟美酒相伴的接迎晚宴,而是空盪盪一片。
此時偌大的廳堂裡除了他們兩人,就只有楊堅夫妻這對主人家同樣待在廳堂的一旁用膳。其他人見了皇上不苟言笑的嚴肅臉色,滿懷忐忑,加上楊堅稍早才神色憂慮、勃然大怒地跟夫人吵過架,並遷怒好幾個犯了一點小錯的下人。
此時,遠遠站立著隨侍的大批僕人、侍衛,連大氣也不敢亂吭一聲,完全凝滯住的空氣更是幾乎降到冰點。
晚膳後,楊雪舞讓綠荷為她梳妝打扮妥當,依約來到了宇文邕房外,看守侍衛依著皇上交代讓她走進了房門。
坐在靠近窗邊的一處軟墊上等候著,楊雪舞見到窗外月光清清如水,在庭園空地上輕灑下一大片銀白,不禁微楞著發呆,思考著她與阿怪之間發生的種種。
今日傍晚在繚霧軒,望見了阿怪那副隱藏在人皮面具下活似洪水猛獸的帝王姿態,她不是沒有恐懼,不是沒有驚嚇。但心底深處的楊雪舞告訴她,自己始終是深深信任著阿怪,一個本性不壞的人,不論他變成什麼樣子,做出何等殘暴的決定,一定有他的原因或是苦衷……
正沉思間,房門嘎吱一聲被打開,步入房中的男人此時看來更為挺拔高大,臉上沒有一絲病態的殘影,反而是格外揚起的清冷高傲,讓他呈現一副凜然不可欺近的模樣。
「楊雪舞,你可知朕今晚為何要叫妳過來?」他一進到房中就坐在楊雪舞對面,神色嚴肅地開口問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阿怪不該是這個樣子的,你的態度好奇怪,我看不出你是真的生氣憤怒還是傷心難過,你真的恨我嗎?還是因為氣我不肯開口答應留下來?」楊雪舞疑惑問道。
「也許都是吧!也許朕還恨妳更多更多,楊雪舞,妳曾經帶給朕好多小小的快樂與溫暖,但是比起妳帶來的傷害,這些溫暖簡直是渺小到不值一提。」宇文邕微微側過臉不看向她眼眸深處投來的誠摯與柔情,這個細微動作直讓眼前女人難過地垂下雙眼。
她聞言更感到痛心難受,因為她知道阿怪說的是事實,在情字這條路上,她虧欠他、辜負他的豈止一點點?但是這個男人以前從來沒有責怪過她,甚至被利用、被當作庇護的工具也毫不在意、不以為苦。
他如今的實話實說讓自己心痛萬分,他難道因為被傷得太深,已經不再愛自己了嗎?
「阿怪,如果我說,我考慮過願意留下呢?我的意思是,從此不再回四爺身邊,只獨獨跟著你一人,當然我還是會回去看平安,但是不會跟四爺有任何可能……」楊雪舞強忍下心中的悵然所失,將自己反覆再三的思量鼓起勇氣說出口。
「夠了!楊雪舞,妳以為妳現在這麼說,我就會原諒妳嗎?」宇文邕卻大吼一聲,暴怒異常地打斷她的話。
楊雪舞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柔嫩小手張掌捧住他的臉,以一種理解的語氣柔聲安慰道:「阿怪?到底怎麼了?雪舞不相信你真的恨我,你有什麼煩惱可以說給我聽,是不是因為……」
剛想提到生死之事時,楊雪舞感到難以開口,略微遲疑了一下,再想繼續說時,宇文邕卻已緊緊攫住她的手,以一種魅誘邪氣的語氣道:「這可是妳自找的,朕剛剛在房門外發過誓,如果妳膽敢碰朕一下,那怕只是安慰,朕今晚就絕不會放妳一馬。」
「阿怪!我們之間的事還沒有理清,現在還不可以!你難道忘了雪舞是因為什麼原因才下定決心要走的嗎?你難道還要再錯一次?況且,你這皇帝曾經答應過不再碰我的。」楊雪舞不禁驚慌失措,被大掌攫緊的小手卻始終抽不回來。
「少天真了!楊雪舞,妳有幸重生在這種細皮嫩肉的美女身上,今日在繚霧軒還不停誘惑朕,妳說朕怎麼忍得住?現在竟然不許碰妳!那豈不是比直接殺了朕還要殘忍?」宇文邕在她的臉頰上烙下一個吻,那唇瓣沒有停住。
「你幹什麼?」她立即羞得滿臉通紅,正扭著頭想躲開時,她發現男人已經站了起來,同時雙臂橫抱起她的身子,走了幾步路後,將她一把扔在引人遐想的柔軟床墊上。
不見了以往的細心與溫柔,有的只是滿滿的粗暴與慾望。
「為什麼不可以?妳不是說過自己不會再去尋短見了嗎?」宇文邕開始脫下自己的外衣,那種極想要將她生吞活剝似的蟒蛇眼神,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阿怪。
「不可以!」楊雪舞出聲阻止,卻擋不住已經撲下來整個壓住她身子的男人。
宇文邕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反而以一掌將她的雙手舉高箝制在頭頂,那張英挺俊秀的臉龐正如惡狼迎面而來。
再想掙扎時,楊雪舞發現宇文邕竟然拿了條腰帶將她的雙手綑綁住,牢牢固定在床柱的一側。
「妳乖一點服侍朕,對我們兩人都有好處,否則把雙腿也給綁起來,那就不好玩了。」他陰沉沉地說道。
「不要,放了我,救命啊!」楊雪舞想叫救命的大喊才剛被宇文邕伸手蓋住,就聽得他低聲詢問:「屋外全都是朕的人,妳覺得喊叫會有用嗎?還是妳想讓所有人都衝進屋裡來,朕畢竟對雪舞有憐惜之心,這麼做可不太好!」
楊雪舞聞言心中一涼,知道他所說的全是殘酷的事實,頓時放棄了一切求救的念頭。
她,不是真心不願意與眼前男人發生肌膚之親,但是為什麼要用強迫並且忽視她感受的作法。
就算是阿怪再怎麼生氣,也不可以這麼待她啊,這麼做和被強來有什麼區別?
但不一會兒,她就明白,阿怪對待她真的與強來毫無區別。
隨著衣裳一件件被蛻下,她的心也一寸寸地越加冰冷。眼前的男人動作粗暴地不像是阿怪,幾乎讓她以為自己是被陌生男人所侵犯。
她大喊著不要、不要,男人終於放手,用力推了她身子一把,在兵臨城下前停了下來,離開床面收拾起衣服。
但他說出來的話仍是冰冷如昔,甚至是殘酷如禽獸。「妳這副抵死不屈的烈女模樣,實在讓朕倒盡胃口!」
「雪舞,一切還沒完呢!這只是第一晚,妳要陪朕的三天還沒開始!」
語畢,他轉身走出房門,再也未回頭看向床上的女人一眼。
《第五十四章》無情即深情
儘管身子的疼痛感覺再清晰不過,楊雪舞的眼耳口鼻似乎是暫時失去了知覺,只能毫無焦點地失神望向前方。
這時房門再度嘎吱一聲被打開,進來一人,那人竟是韓渚!
「阿琅姊姊,我……我是因為擔心妳,剛好過來看看!」韓渚神色淒然、舉止瑟縮,有些言不由衷地說道。
「小渚,嗚嗚嗚嗚!」儘管還蓋著一床錦被,楊雪舞自覺被韓渚看去了她一切醜態,再想到殘酷無情的阿怪如何對待她時,終於忍不住傷心地大哭起來。
韓渚見了端木琅的模樣也有些嚇一跳,女人身上青紫斑駁的痕跡實在醒目驚人。韓渚即使嫁了宇文神舉,還是單純地像朵小花,只能白著一張小臉、含著淚別過面去不敢細看,張手趕緊將她被綑綁的雙手解開,然後幫著她慢慢地穿上衣服。
「阿琅姊姊,皇上畢竟不是一般常人,皇上的妃嬪自然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小渚明白妳受了委屈。但是那個皇上,小渚感覺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在乎妳、很愛妳。妳……妳別多想了。」望著端木琅嬌弱可憐的一張淚臉,韓渚好聲安慰著她。
楊雪舞心道,阿怪愛她,她怎會不知?但難道是有多愛就有多恨嗎?為什麼要做這些傷害她的事?難道身為皇帝至尊,就可以徹底踐踏別人的自尊,將他人的感受玩弄於掌上、肆無忌憚地為所欲為嗎?
「阿琅姊姊,別哭了!小渚為妳擦擦傷藥吧!這些傷痕以後若留下痕跡可就麻煩了!」韓渚拿出早已預備好的一罐膏藥,捲開端木琅的褲管,為她慢慢地擦拭。
楊雪舞正愁緒萬千,完全沒發現裝著這傷藥的瓶罐外觀是如何精雕細琢、富麗堂皇,簡直是只有人中龍鳳才能擁有的高貴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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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莊園內涼亭一處,宇文邕正坐在一處石椅上,提著一支酒瓶,哀傷地大口灌著苦酒。
一見到宇文神舉往這兒走來,他迅速挺立背脊,向來冷淡從容的聲音難得帶上幾分急切:「怎麼樣?雪舞人還好嗎?朕那罐專消瘀青的神藥,韓渚有沒有幫她擦上?她有沒有喊疼?」
宇文神舉臉上肅穆非常,憂愁的心境更為他的皺眉添上幾道深刻。「皇上,既然你如此放不下天女娘娘,又何必……何必故意傷害娘娘?」
「神舉……唉!」他發出一道重重的嘆息聲,彷彿沉重到掉落心底深處。「還記得朕曾經對你說過一句話嗎?有時你對一個人無情,背後其實是無盡的深情與無奈……你說那個傻女人,她說,想要待在我身邊照顧到我身子康復呢!她還對朕說,日後就算她回到蘭陵王身邊,因為心中有朕,他不會與蘭陵王做一對恩愛夫妻。就在幾個時辰前,她又說了,只獨獨跟著我一人,再也不回蘭陵王身邊了。你說,朕該拿她怎麼辦呢?」
宇文邕提起手上的酒瓶,又大口地吞嚥下一口苦酒。
這一口苦酒直讓他不自在地嗆咳了幾聲。
「請皇上保重龍體!」宇文神舉憂心地直望著宇文邕的臉色,直到他停止嗆咳後才再度說道:「臣本來以為皇上想要天女娘娘的陪伴,直到,直到……不會有的那一日到來。」
宇文邕微微苦笑了一下,垂首回道:「朕當然想了,想得不得了,想得撕心裂肺……但是陪伴了又怎麼樣?兩人相愛,留下來的人鐵定比死去的人還要痛苦,她不是得知一切還心甘情願留下來,她不曉得不會有康復的那麼一日到來,與其讓她懷著感情卻眼睜睜看著朕死去,日後還無法得到幸福度過餘生。朕寧可一手摧毀她的心、傷害她的人,讓她骨子心底都結結實實恨透一個人,不再對朕有絲毫愛意存在。」
「皇上的苦心,臣能瞭解。但是皇上可以選擇告訴天女娘娘真相,讓她選擇是否自願留下來。這樣也不枉費皇上對她一番苦心,臣認為,天女娘娘理應報答皇上的恩情。」宇文神舉依舊蹙著雙眉,他不忍皇上獨自忍受痛苦,但也只能就為臣本分,盡力勸說。
「哼!要說朕早就說了!朕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與報答,皇后,朕沒對她說,端木琅,朕不會說,楊雪舞,朕更是一字一句不會提。你明明知道這一身毒所為何來,朕又怎會冒險告訴她一切真相?」宇文邕斜睥了他一眼,抬首以一副高傲神態回道。
「難道皇上甘心天女娘娘回去找高長恭,兩人雙宿雙飛,可憐皇上卻要為他們的恩愛付出莫大代價,臣斗膽進言,皇上實在不需如此作賤自己。」宇文神舉依舊不放棄地勸說下去。
「並非如此,雖然朕希望她得到好的歸宿,但朕畢竟也是個男人,心中千不願萬不願讓她重回高長恭的懷抱,想起愛著朕的雪舞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中,你認為朕可能好過嗎?不過,這些事朕也管不了太多,她的歸宿由她自己選擇,朕又不是沒當過劊子手,只要她不會因為朕死後太過傷心難過,無論多麼無情無義的壞事朕都做得出來!」宇文邕因感到不適而以手微微捂著胸口,身形因酒醉而顯得有些不穩。
他的腳邊擺著兩罈酒壺,身前的衣襟和地上差不多,都殘留著一道道酒水潑灑過的痕跡,原來腳邊兩罈酒壺底都已經見空。
宇文邕的雙頰發紅,已經半醉,這也是一向城府深沉、孤冷高傲的他,為何會將一切事情毫無保留地向宇文神舉傾訴的原因。
還好這些日子以來,身邊有這個心腹能與他共用喜怒哀樂、生死交關之事,否則,再冷靜自持、再睿智有為的宇文邕,也仍是個凡夫俗子,如何能將一切苦楚毫無怨懟地概括承受,默默藏在心底深處?
「端木琅也罷!但是天女娘娘完全不同,她跟皇后娘娘不一樣,她是皇上愛的人,她是該待在皇上身邊贖罪的人,她是最沒資格拋棄皇上獨自得到幸福的人,她更是全天下最該知道真相的那個人。」宇文神舉再也無法冷靜下來,他激動地替眼前這輩子最尊敬愛戴的那人抱不平,他怎麼能夠、他怎麼可以、他怎麼忍心眼睜睜看著皇上將楊雪舞從身邊推開而無動於衷?
「神舉……別說了,朕畢竟愛著雪舞。」他幽幽地嘆著氣。
有時候,愛無法拿來解釋,但是有時候,愛也能拿來解釋一切。
心痛的感覺越來越清晰,他都做了些什麼自然心知肚明,他本不是個禽獸,當然也手下留情。
只因他最想傷害的是那個女人的心,而不是身體。
他下定決心,接下來三日,絕對要楊雪舞完完全全地對他改觀、完全死心。
望著宇文神舉仍然忿忿不平的神情,宇文邕沒有再多加理會,腦中只想著自己秉持的那個信念:有時你對一個人無情,背後其實是無盡的深情與無奈……
那是他從高長恭還有楊雪舞身上學到的道理。
《第五十五章》綠荷之死
隔日醒來,時候已經不早,楊雪舞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沒一處對勁,肌膚四處的紅紫瘀青雖然很多,幸好不太嚴重,她都還承受得起。
但是,唉!她心中嘆道,雖然沒有大傷,但想起男人的毫不憐惜,加上被綑綁的奴役之舉,她的心還是受到了不小的震盪與驚嚇。
一種難以忍受的羞恥難堪猛然襲上心頭。她咬緊牙關忍耐,再默默地垂下頭,心中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是恨透了昨晚的阿怪!
從沒想過自己與阿怪的關係會發展到如此地步,楊雪舞簡直心亂如麻,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自己,還有他。
正忍不住碎嘴咒罵時,突然間房門被輕敲幾聲,一句嬌柔清脆的聲音傳了進來:「修儀娘娘起身了嗎?綠荷打擾了,要侍候娘娘更衣打扮。」
「起身了,進來。」楊雪舞不禁滿臉通紅,心道難道是自己罵得太大聲了嗎?連門外人都聽見了聲音。
看見綠荷出現在門口,楊雪舞不禁有種回到皇宮生活的現實感,她隨即又意識到,自己還是那個臭阿怪的妃嬪呢,昨日他們發生了那樣的事,今日要用什麼樣的姿態互相面對……
完全不知昨日發生何事的綠荷,正一如往常地為楊雪舞梳妝打扮,才一螁下睡衣,綠荷就直盯著她中衣外露出的痕跡大聲嚷嚷:「唉呀!娘娘,看看妳的頸子和肩膀,都是那羞死人的痕跡,昨日娘娘與皇上到底是多麼熱情如火啊?」
楊雪舞聞言差點沒昏倒,這小妮子還真是會往好處想,總是認為他跟阿怪的感情有多好多好,如此率性的真性情,實在是太可愛了!
想起了自己滿身傷痕,還好昨日是韓渚為她更的衣。再一沉吟思索下,她婉拒了綠荷要為她換上宮裝裹胸的舉動。「綠荷,梳好頭髮後妳便先出去吧!我想自己更衣。」
「呵!娘娘還害臊,不讓人看呢!」綠荷邊嘻嘻笑著邊退了出去,一張笑開了的粉嫩娃娃臉,讓她比十五歲的年紀看起來還更小了些。
楊雪舞的心情便沒有綠荷那麼好了,她想起自己直到深夜都還待在宇文邕的房裡,等到韓渚為她塗完傷藥,楊雪舞才在她的攙扶下回到隔壁睡房。
沒錯,本來睡在莊園東側院子的她,睡房突然被改到了宇文邕房間的隔壁耳房。想起宇文邕離開房門前冷冷說的「三日之事」,還有這些突如其來的改變,直讓她皺眉吶喊。
楊雪舞根本不用差個人問就知道是阿怪下的命令,而她其實非常痛恨這種任人擺佈的感覺,卻還是只能任人擺佈!
輕嘆一聲後,楊雪舞自己挑了件較高領的雲白對襟上衣,配上一件藕色輕紗羅裙,又再仔細確認了下已經遮掩住頸上的痕跡,這才滿意地走出門去。
她看著屋外風和日麗、 陽光燦爛,風舞花香自身邊輕拂過,心情頓時輕鬆起來。心神一清明,想起與阿怪在皇宮裡相處的種種,不是處於暴怒中的阿怪本來便沒那麼可怕,這男人一定是皇帝做太久了,才會有那麼嚇人的一面。
她也想起了阿怪因為生氣端木琅而處處欺負她的事情。因為當時兩人之間鬧的只是小彆扭,阿怪雖然很欠揍卻也沒多過份。但如今自己欺騙他、偽裝待在他身邊十個多月,又為他鬧到自殺這樣大的事,讓他擔心受怕之外,好不容易相認,竟說雖然愛著他卻要回到四爺身邊去。以阿怪的身份地位,還有高到天頂的自尊,應該是會更生氣的吧?
自己對他的所作所為著實惹人厭惡,楊雪舞心想,不論是誰應該都無法接受與原諒她吧!就算對方是口口聲聲說愛著楊雪舞的阿怪?
這麼說,若是阿怪要用各種手段來出氣並報復她,她都應該概括承受嗎?
唉!人人都說女人心眼小、肚量也不大,容易記仇記恨,但幸好,楊雪舞偏偏是心軟得不得了。
她想著就算再有什麼不堪,忍一忍便過去了。比起重生所帶來對心靈的震撼相比,還有什麼事能嚇得了她呢?
這麼一想過後,楊雪舞的心情好上了許多。她的心地善良的確是讓她無法輕易恨人,要問她心中真的恨過誰,她大概會回答曾經快要害死四爺的高緯,還有害死韓曉冬的馮小憐以及祖珽吧!
心中豁然開朗後,楊雪舞便想著要去找阿怪向他道歉,然後重申自己決定留下來照顧他毒病的意願。還有一件事,雖然很難開口也不希望此事成真,她還是要告訴阿怪,她老早便知道他命不久矣的事。
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留下來,有多少日子便留多久。無論未來的命運有多殘酷,她都願意攜手與他一起面對。
隔壁的房裡沒有半個人,楊雪舞走往大廳尋找,卻聽到一陣喧鬧聲。
只聽見一個姑娘大喊求情的聲音,語聲嬌柔清脆卻是淒厲哭喊。「不要,請何公公拜託皇上饒了綠荷,綠荷不是有意冒犯皇上,綠荷是為了救娘娘的命啊!」
聽見此一熟悉聲音的呼救,楊雪舞還不汗毛根根豎起,火速地奔上前救人!
「娘娘救命!救救綠荷啊!」綠荷一見楊雪舞宛如見到命中救星。
「住手!你們想對綠荷做什麼?」楊雪舞親自快步上前,企圖阻止強拉著綠荷向前走的兩名侍衛。
「此宮女不守規矩,娘娘毒發之時,她竟擅離職守,直接將昏迷中的娘娘丟給皇上,讓皇上至尊不得不親手做一些下人才做的粗鄙之事。此一事已是冒犯聖上的殺頭重罪,皇上已經下了命令,今日不得留她的命過正午。」一旁的何泉恭敬回道,但仍忍不住動動眉毛,心底感到為難又猶豫。
楊雪舞一聽,簡直五雷轟頂,眼見烈陽緩升,距離正午已經沒剩多少時間,她趕緊對著何泉問道:「皇上人在哪裡?我趕緊過去找皇上為綠荷求情,在我還沒回來前,請何公公千萬要看牢綠荷,別讓他們提前動手,拜託你了。」
「這個……說實在的,奴才是很願意為娘娘效勞,只是奴才現在也不知道皇上人在哪裡,今日一早,奴才一進房裡就發現皇上的人早就不見了,倒是幾個侍衛告知奴才皇上下了這道命令,還有簡單的手書聖旨為證。是故奴才也只能聽從皇令,遵照辦理了!」何泉的眉頭整個皺了起來,他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會讓皇上動怒至如此,還下了殺頭令。
「怎麼會這樣?」楊雪舞冷汗直流,簡直慌了手腳。阿怪不是說要她陪他三天的嗎?怎麼才第一日就不見人影?
不見了阿怪,綠荷的事該怎麼辦?
難道真讓她活不過今日正午?
《第五十六章》殺人兇手
楊雪舞焦急地四處問人,也拜託何泉找了幾個幫手幫她查探,結果,一連忙活了大半個時辰仍然一無所獲。她只好聲淚俱下地拜託她所能找到的所有僕役以及侍衛幫忙找人,可惜的是,大多數黑衣禁衛軍有其職守與巡視任務,並未能幫得上多少忙。
奇怪的是,莊園主人楊堅與其夫人竟然也不見人影。眼見時近正午,楊雪舞才好不容易在莊園西側的花園一角找到了管事的顏總管,他命令著十幾名僕役在這裡打掃落葉,因為趨近正午,天氣炎熱,正準備收拾收拾回去屋內休息。
「今日一大清早,楊堅將軍及夫人便隨皇上、宇文神舉將軍等大批人馬到鄰近的雲山打獵去了,路途雖然不遠,但恐怕不會太早回來。皇上應是擔憂娘娘的身子還未完全復原,不宜太過勞累,所以才未請娘娘伴駕,請娘娘不需擔憂,只需進屋休息靜待即可。」他一邊疑惑地打量這個驚慌失措的宮中娘娘,一邊如此回應她的焦急詢問。
「打獵?沒哪麼快回來?」楊雪舞聞言腦頂冒上一陣暈眩,等待?她哪裡可以等待?她就算能等,綠荷卻不能等啊!
抬頭一望,頭頂上的烈日已高舉正中,投射而來的灼熱光芒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她心道,難道已經到了正午?還來不及多想,腳程已經快了思緒一步,火速奔往綠荷所在的大廳一側。
清清冷冷、空空蕩蕩的大廳中那裡有半個熟悉的影子存在?別說綠荷了,連侍衛與何泉也不見蹤影,只有幾個年紀頗大的老僕跟小婢女在默默地掃地擦拭。
楊雪舞簡直不知所措,才一轉身要出門去尋,便望見眼前一人急踩了煞車停住,她差點要撞上正走進門來的何泉。
「何公公,綠荷人呢?你們把她帶去哪裡了?我不是說過還沒等到我回來前,千萬要看牢她,不許侍衛提前動手的嗎?」她又急又氣,惹得面色白中帶青,同時猛抓何泉的肩袖,一副恨不得把他衣袂拉開就能從裡頭找到綠荷的模樣。
「娘娘,皇上回來了。綠荷那小姑娘是被皇上帶走了,妳叫小小奴才我怎麼能擋得住皇上呢?」何泉委屈說道。
「多久以前的事?皇上現在人在哪裡?」楊雪舞彷彿見到一線曙光,她心想一定是阿怪一時衝動下了命令,現在又後悔想要撤除,才會特地自打獵途中折返。
對,一定是這個樣子沒錯,阿怪知道綠荷是她的人,所行之事是忠心耿耿地為她好,一定不會捨得這麼殘忍的。
「約莫一刻多鐘,奴才才剛從皇上房裡走來這兒……」何泉回道。
語未言畢,楊雪舞已經直衝宇文邕所在的北側正房。從一個多時辰前就在猛烈陽光下馬不停蹄四處尋人的她,已經疲憊得狼狽不堪,加以病癒本就勞累虛弱的身子,還未跑到正房門口,她已難受得幾欲嘔吐。
「阿怪!阿怪!」她強忍著身子的不適大聲呼喊著,唇上的顏色如同面色一樣白。
宇文邕聽到聲音果真從屋子裡頭面帶擔憂地奔了出來,攙扶住楊雪舞的身子。
楊雪舞雙眼朦朧,她可以感受到有一個身型健壯的男人將她溫柔橫抱起,走進房裡,把她擱在柔軟的床上,然後有人撐住她的後頸、慢慢地餵她喝水,再以帕巾擦拭去她的點點汗珠。
她可以在朦朧中看見男人的影子,是她印象中待他溫柔如昔的阿怪。
她感到一陣心安,嘴角不由得勾起由衷的微笑,卻禁不住一陣天旋地轉的暈眩,意識逐漸渙散而暈了過去。
過了約莫幾個時辰,當楊雪舞悠悠醒來之時,感覺自己的身子好多了,頭也不再暈眩疼痛,她替自己把個脈,其脈虛濡,再仔細回想自己不舒服的情況,憶起醫書上說,暑之傷先著於心,其徵有頭疼眩暈、心煩面垢、身熱口渴,昏僕不知人,想來自己應該是中了暑熱。
環顧四周,想起自己正睡在阿怪的房裡,正欲起身,一旁卻傳來一句鏗鏘有力的熟悉聲音:「雪舞終於醒來了,放心,妳沒什麼事,大夫說不過是太過勞累加上身子中了暑熱,多飲水及休息便可。」
宇文邕冷不防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原來他方才一直在房中遠遠一側的長榻上歇著或看書,這也代表著,他一直守著生病的楊雪舞,沒有離開過房間。
「阿怪……」望見眼前男人態度的轉變,她感到釋懷,心中認為昨日之事真的是暴怒之下一時衝動的意外。雖然她還是覺得有哪裡感覺不對勁,只是說不上來。
「雪舞,關於昨日之事,朕要道歉,朕實在是太介意你與高長恭之事。妳也明白朕身為九五之尊,哪能容許已經屬於自己的女人三番四次的拒絕,還要離開朕,去背著朕紅杏出牆呢?」宇文邕刻意沉著一張臉說道。
「阿怪的話說得太難聽了,什麼紅杏出牆!更何況雪舞已經提過自己想要留下來,再也不回四爺身邊,你又何必如此生氣?」楊雪舞輕皺纖眉言道。
「但是朕還是無法完全信任雪舞,別忘了,妳以端木琅的身份騙了朕多久?妳說想留下來卻是考慮再三、無比猶豫,朕根本無法相信雪舞真的愛上朕,也無法確定你是否還會因為高長恭而隨時改變主意。」宇文邕以一種防衛的姿態,雙臂環胸,有些幽暗的眼眸透著一種雪舞猜不透的情緒。
「從前偽裝端木琅的事的確是雪舞不對,讓你傷心的事也是我不對,所以就算你昨晚那樣對待我,我也無話可說,一切是我咎由自取。但是關於留下來的事,我是真心的,請你相信雪舞的心意,我根本沒有必要欺騙阿怪,我們言歸於好,再也不要為這件事爭吵了好嗎?」她主動傾身上前,抓住宇文邕的一側衣袂示好。
「好是好!不過誰知道呢?也許雪舞是想報恩,或是同情朕……」宇文邕皮笑肉不笑,沒有因為眼前女人的主動求和感到絲毫歡喜。
「阿怪,才不是!我……」楊雪舞感到阿怪有些奇怪,正想再說些什麼時,突然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她焦急問道:「對了,綠荷,我來找阿怪是為了綠荷,何公公說你把她帶走了,她人在那裡?你沒有把她怎麼樣吧?」
宇文邕眉頭一挑,故作一副疑惑不解貌:「綠荷?那是什麼人?」
「一直跟著我的貼身宮女啊,就是那個有著娃娃臉,約莫十四五歲、長得嬌小可愛的宮女。你不是把她帶走了?」楊雪舞聽了這話感到更為緊張,心想該不會是何泉弄錯了,阿怪怎會不知情?
宇文邕的情緒平淡無波,緩緩回道:「喔,原來是她,朕當然知道,今日朕從外頭打獵回來,見她跟何泉待在大廳裡頭,竟然人還好好的,於是……」
「於是……怎麼樣?她人呢?」她忍不住插嘴急問。
「當然是叫人帶出去殺了,欺君犯上可是死罪一條,怎能饒過她呢?」宇文邕接續自己過於平淡的情緒,朗聲回應道。
楊雪舞頓時覺得眼前一片黑暗,這個她自以為很瞭解的男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他用一種毫不在乎、雲淡風輕的語氣,述說著殺害一名青春可愛無辜少女的理所當然,似乎這麼做就跟玩一盤象棋,冷血地派隻車把一旁的小兵全給吃了那般簡單。
也像是皇室間的打獵遊戲,看到那隻倒楣的小白兔或小鹿出現,二話不說先射殺了再說。
彷彿那不是一條人命!不是一名平時隨侍左右、端茶更衣,更與自己親密相處的活生生少女!
楊雪舞感到難以忍受的痛,幾乎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不是說要和朕言歸於好嗎?怎麼不說話?」宇文邕這時卻故意完全忽視她的反應,裝作不知情再接著道:「不要緊,朕再叫人選幾名乖巧懂事的宮女給妳,包管個個都比那個叫做綠荷的要好。」
「你這個殘酷的……殺人兇手!」楊雪舞驚聲厲吼,尖銳的嗓音直沖天際,宛若要掀開屋頂。
她悲傷地噙著淚,在滔天怒焰下,狠狠地甩了宇文邕一個嘴巴子。
弄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那張他們曾經親密相依的軟床、離開那間殺人兇手住過的屋子,她只知道自己回過意識來時,自己已經出了房門,光著腳狂奔在屋外蜿蜒的小徑上。
《第五十七章》原諒
宇文邕一手撫著方才被極度憤怒所灼傷的五掌痕跡,一側的嘴角竟然微微彎起,笑了?
但他的笑並不是同時伴隨著迷人的彎彎月牙眼出現,男人的眼眶雖然早已忍不住紅透,尚能強忍住不流下淚滴,倒是鼻腔搶先出賣了情緒,流下兩道再也隱忍不住的醜陋水痕。
他苦笑一下,擦去鼻水,再花了許久一段時間強振情緒,好回復自己一派沉穩內斂的面容。
此時外頭已到了黃昏時刻,何泉領著幾名莊子裡的婢女朝宇文邕的房裡送晚膳來。晚膳的份量是極為豐盛的雙人份,還有一大碗熱騰騰的湯藥。
這是他稍早之時吩咐過何泉準備的,只因不知道雪舞究竟會睡到何時才醒來。
他叫退了所有婢女,獨留何泉在一旁服侍,卻望著眼前豐盛的鄉野美食感到了無食慾。
「何泉,那幾個負責盯著修儀娘娘的人有沒有說她跑到哪裡去了?你待會叫他們看牢點,千萬別讓人再出事。」宇文邕擱下筷子,嚴肅問道。
「是,回皇上,修儀娘娘一切安好。奴才不久前聽普然力士說過,她獨自坐在莊園西側的大池塘邊征征發楞,一副想著心事的模樣,再後來如何,奴才便不知了。」何泉恭敬回道。
「很好,一個時辰向朕回報一次,不得有任何紕漏。」宇文邕一手伸出筷子夾起一片鮮筍,停在半空中又放下,再命令道:「你稍晚再去廚房叫人準備一份備有特製湯藥的晚膳給娘娘送去,記住!食物要特別營養豐富,可以好好補身子的,務必要盯著她把東西吃完才能走,若是讓朕再看見她一副瘦弱飢餓的模樣,你可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後果?」
「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準備。」何泉實在不知道這兩個主子在玩什麼把戲,一會兒相好一會兒卻鬥氣,有時又哭又笑的,而且他懷疑自己眼花了,皇上的右臉頰上怎麼紅腫了一片,看起來好像是……。
不過他不想也管不了那麼多,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他向來裝聾作啞、一切奉旨行事。
「還有,派人準備一匹馬還有一袋足夠份量的盤纏,也叫盯著修儀娘娘的侍衛們開始準備出遠門的行頭,也許……也許不用三天,明天便用得著了。」他沉聲黯然道。
「是,奴才謹遵聖旨。」何泉滿腹狐疑地答應下來,拱手行禮後卻行而出。
他這一打開門,乖乖不得了,竟然看見了皇上心頭一直掛念著的修儀娘娘,微紅的眼眶下掛著兩道淚痕,滿頭淩亂、面容憔悴地出現在前頭。
「奴才給修儀娘娘請安,皇上正在房裡用膳,請娘娘抬步入內用膳。」何泉心道,修儀娘娘出現的正是時候,他可省下送膳,還有盯著她吃完這件麻煩事了。不過,為什麼娘娘哭成這副模樣?這腳上還沒有穿鞋?想來恐怕是因為綠荷那個小ㄚ頭吧!
唉,上頭人的心思極難捉摸,不知道在玩什麼把戲,他還是當作什麼都看不見,趕緊退下吧!
何泉退下後,楊雪舞在宇文邕微露詫異的目光下,走到他身旁的膳桌席位上坐下,兩眼雖然有些失神,卻是在坐定之後直直望向他,吞吞吐吐道:「阿怪,對不起,雪舞不是故意打你的,只是因為太生氣了。」
宇文邕輕哼一聲,維持住自己高傲清冷的帝王姿態,毫無悔意道:「妳對朕生氣實在沒有道理,朕看來殘暴,不把下人的命當成一回事,全是因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宮中當然也有宮中的規矩。如果朕總是輕饒過破壞規矩的宮女,以後是不是人人都可以爬到朕的頭上來,不聽命令、任意妄為了呢?」
「但是什麼事情都有個例外,就像綠荷是為了救我的命才出此下策,阿怪怎麼還能下此重手呢?而且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人,是我在皇宮中極少能夠信得過的人,雪舞很喜歡她,不把她當宮女,而是當個朋友對待。她的死全是因雪舞而起,你說雪舞怎麼對得起她的爹娘、她的家人,還有她未來可能會有的夫婿跟許許多多的孩兒呢?」楊雪舞越說越傷心,語聲帶著一絲哽咽。
宇文邕暗忖,他怎麼會不知道?就是因為知道雪舞的心地善良,還有與綠荷這宮女的個性合拍、感情甚好,才會使出殺人一招故意惹雪舞反感,讓她徹底對自己失望。
他正想再加油添醋幾句激怒楊雪舞,以彰顯自己身為皇帝的無良與殘暴。卻聽得她換了個語氣,緩緩道:「阿怪,我想了很久,這件事不能怪你。我明知她入宮的時日不算太長,經驗也不多,才會被配發給一個下嬪做宮女,是我太放縱綠荷,老是順著她的性子,沒有嚴加管教,也沒有好好教她在宮中的規矩與保命之道,才會惹禍上身。所以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
宇文邕聞言不知該做何反應,只好故做生氣道:「楊雪舞,妳是什麼意思?都是妳的錯?那妳是說朕的臉上這一個嘴巴子是被白打的嗎?妳可知道,朕的臉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打過,連朕的父親娘親都沒有,妳卻讓朕的尊嚴盡失,現在竟然還若無其事走回來告訴朕說,全都是妳的錯!」
「對不起……」楊雪舞慚愧地直低下頭,沮喪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在心中吶喊,這小女人的心地也太過善良了,他在床上淩辱她,她主動來解釋與求和,他殺了她最親近的宮女,她跑來跟自己說都是她的錯!
宇文邕不禁緊咬下唇,強忍下心中的感動與激動。
他知道楊雪舞的所作所為從來不是因為怕他、忌憚著他的身份所然,而是出自真心真意。想起自己當初待在賤民村時,他身為帝王造就而出的一副鐵血石腸,不就是被雪舞奮不顧身的救助還有宛若觀音的善良慈悲深深觸動下,而融化殆盡的嗎?
為什麼蒼天對他如此殘忍?若是沒有中毒,若是沒有殘酷的壽命將盡,他會再也不要忍受自己澎湃非常的心情,跳起來把雪舞擁在懷中親個幾百遍。不夠!再多也不夠!還要緊抱著她轉上許多圈,轉到天旋地轉、兩人融成一片。
他好想好想伸出自己已經顫抖不已的手,碰碰眼前這個低著頭正傷心沮喪的女人一下,卻只能再度將所有的情緒埋藏在心底,把手背在身子後頭,雙手緊緊地互相攥住,以防露出任何一根不聽話的手指頭。
他不得不承認,這種煎熬,簡直比中了致命的毒還要難熬。
《第五十八章》風雨前夕
宇文邕咬緊牙用力呼吸,企圖沉潛下自己激動非常的情緒,但這副異常的模樣馬上就被稍後抬首的楊雪舞看了個詳細。
「阿怪你怎麼啦?是不是……是不是毒病又發作了?雪舞扶你到床上休息,我去廚房問人要煎藥壺跟火爐,藥馬上可以煎好…別擔心,喝了藥會舒服一些,沒事的!沒事的!」她慌慌張張扶著宇文邕的身子,輕拍他的背,不斷柔聲安慰,一聲聲的「阿怪」與「雪舞」跟以往的端木琅所喚完全相同,如今卻令他感覺身在夢境。
他沉溺其中,但沒有多久立即醒來。因為他腦中突然浮現了另一個更為殘酷的辦法,心道這次一定可以讓她主動離開自己這個病癆子。
但這腦中精絕的想法一出,他為將達目的感到高興也不是,為離開雪舞難過也不是,心中的糾結直讓人痛苦萬分。
不過,他知道自己最後一定會含著笑送她走,希望她再也再也不要回頭。也許會傷心一陣子,也許會恨他一輩子,卻不會在未來漫漫長長的日子裡念念不忘地為自己難過……還有哭泣。
「雪舞,朕沒事也沒毒發,妳不用擔心。」他的嘴角強扯起一道笑容,打起精神道。
楊雪舞仍是不放心,面露擔憂地直望著宇文邕的面容,眉頭蹙得老高。「誰說沒事的,你看你的臉色好難看,我替你把個脈好嗎?」
「真的不用,妳還說朕呢?妳的臉色難道就好看多了嗎?唉呀!都哭成一隻小花貓了。」宇文邕再度微笑以對,這道微笑裡多了份寵溺,因為心中已經擬定好計畫,他容許自己伸出一隻寬厚的手掌,溫柔地輕撫著楊雪舞的粉頰。
他幾乎可以感受到之前有好一段時間,這裡曾經不斷流淌過淚水,侵蝕著上頭原該浮現的美麗笑窩,他感到心疼,也為自己的殘酷感到內疚不安。
「這不都是你害的!不過說到這兒還有一件正經事,阿怪,雪舞要拜託你,回到宮中後,請你幫我查出綠荷的父母家鄉何在,我要親自登門去報喪還有致歉,也要把我得到的財寶賞賜交給他們作為補償。還有還有,這件事雖然是綠荷魯莽,阿怪的處置卻也過於嚴厲了,所以你要陪我一起登門拜訪她的家人,我知道這要求對一個皇上來說有些過份,但是你可以不用說清楚自己是誰,事情已經發生,我們能做的僅是聊表心意,你可以答應我嗎?」她抓住宇文邕輕撫的一隻手掌,嚴肅問道。
「嗯,朕全都依妳。」宇文邕點點頭,語氣溫和誠懇。
「太好了!那你還介意雪舞騙過你的事嗎?還在生氣嗎?老實說,我這些日子以來經歷的事情實在過於錯綜複雜,誰都沒有把握能夠處理周全,雪舞當然也沒有辦法。但是我既然說了要留在阿怪身邊就一定是真心的,不是同情也不是因為報恩,全是因為……我愛你。阿怪,我們和好好嗎?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化解了那麼多誤會,蹉跎了那麼多光陰,我們實在再也浪費不起一分一毫了!」楊雪舞眨動她一雙靈動的杏仁美眸,直勾勾地望著宇文邕,希望能以她最誠摯的內心,化解眼前男人心中的疑慮與戒備。
「雪舞,朕也是這麼認為。那朕下令妳三日後離去的事,時間一到,妳還會走嗎?」男人沒有避開她的雙眼,反而是貪婪地盯著望著,一雙嵌著黑白分明的烏瞳眼眸裡璀璨萬千,深邃地仿若要將人整個吸入其中。
楊雪舞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著,因為早已將心中的愛意交出,她能感受到阿怪的好、阿怪的迷人魅力,自己此時對這男人的魅誘放電簡直毫無招架之力,害臊之下,她垂下頭羞笑回答:「當然不會,但是如果你對我不好的話,我一定會走的遠遠的,讓你再也找不到我。」
「雪舞,朕捨不得妳,不要走,為了留下妳,朕會不惜一切代價。」宇文邕突然深情無比地對她這麼說,就如同他幾年前與幾年後對自己如出一轍的情意與真摯的告白。
楊雪舞覺得,自己能被這樣的男人真真實實、深深切切地愛著,真的感到很幸福。
《第五十九章》無情追殺
「呵呵呵!阿怪別這樣,好癢啊!」耳垂加以其下的側頸不斷被宇文邕的濕唇以及胡渣掃過,令楊雪舞忍不住呵呵地笑,輕扭身軀,嫵媚含羞的可愛模樣惹人憐愛不已。
楊雪舞依舊羞紅著臉,男人的親密碰觸灼熱如火、好看俊極的一張面容近在眼前,儘管她不是第一次與阿怪這麼親密,這幾天來發生了太多事情,她依然覺得自己有種仿如做夢的錯覺。
纏綿在即,宇文邕突然放開已有些癱軟在他懷中的女人,僅在她的粉唇邊烙上深深一吻,然後溫柔道:「折騰了這麼一整天,妳想必沒吃過什麼東西,趕快吃吧,菜快要涼了!」
「好……」楊雪舞這才回過神來,粉頰上仍是紅撲撲的一片。
移神望向擺在眼前的晚膳,有一碗藥味濃郁的湯藥擺在面前,卻是阿怪沒有自己有的。她不由得疑惑,自己若是中了暑熱,也只要吃食一些涼性的水果飲品就可以復原的,實在不需要喝下這種看來以多種草藥細細煎制而成的湯藥。「阿怪,這碗黑黑的湯是什麼?」
「妳想知道嗎?這是許多侍寢過後的妃子必須喝的藥,聽說盡是些活血的草藥所組成的方子,效果卓越。總之是有用途的,妳快喝了吧?」宇文邕毫不隱瞞,他相信以雪舞的醫術與對草藥特性的認知,只需提點一二,就如同直接對她說實話。
楊雪舞有些驚訝,女人無故飲用活血湯藥,那豈不是?豈不是?「……是因為前幾晚的事嗎?難道你不想讓雪舞為你懷上孩子?」
宇文邕微微頷首,全無半點要隱瞞或愧疚的樣子,隨即揚起劍眉星眸,義正嚴詞道:「原來妳已經知道它的作用了。朕是為妳好,妳的去留未定,若是真懷上朕的骨肉,豈不是負累一樁?」
「話是沒錯,但是今非昔比,雪舞已經答應要留下來了,這湯應是不必喝了吧?」楊雪舞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求,雖然她也不想在出遠門時馬上懷上孩子,但被強迫喝下這種湯藥,總是令人感到很不自在。
難道只要進了宮門,就是永遠地被束縛於地,就算阿怪曾說自己是如何如何愛她,他們之間還是無法平凡相處,還是逃避不了種種皇上妃子間應遵守的規定?
宇文邕的語聲雖然婉轉,態度卻是堅定。「現在還不是時候,朕命令妳還是把湯喝了吧!乖!」隨即一手捧起湯碗、一手提起湯匙,舀了滿滿一匙湊到楊雪舞的唇邊。
楊雪舞雖滿心不悅,還是順從地把藥喝下了。幾口吞咽過後,她帶著淺淺的哀怨要求道:「阿怪,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喝這種藥,說實話,雪舞既然打算跟了你,就打從心底願意為你生孩子,除非是你不想要。」
宇文邕直望著她,嘴邊輕勾起一道不自然的淺笑,卻沒有開口否認她的話。「這件事以後再說,等朕處理完一件更重要的事,再來想懷孩子的事也不遲。」
楊雪舞輕輕嘆了一口氣,心道阿怪還是沒辦法全心信任她,她得更加努力才行。
這一頓晚膳時間拖得有些長,屋外的夕陽早已消逝無蹤,天幕漸漸暗沉,悄然轉變成充滿抑鬱的藍黑色,一彎月光完全被烏雲遮蔽,連帶星茫也黯然無光。
宇文邕知道楊雪舞的身子需要休息,這一夜,兩人僅是相擁而眠,沒有更多的繾綣纏綿。
他擁著滿懷心事的雪舞,自己的心也好過不到哪裡去。想起不久後便要失去的軟玉懷香,他如獲至寶緊擁於懷,多溫存一刻是一刻,此時口中逸出的是一聲聲滿足的嘆息。
他告訴自己別再想了!他只想沉醉在一朝一夕的滿足之中,藉以忘卻那擺脫不去的殘酷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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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如同前晚的烏雲密佈,天氣果然不太好,雖無細雨霏霏,卻是個起風的陰天,天上滿布灰厚雲層,仿彿隨時便要變天。
楊雪舞一覺醒來時,早已不見枕邊的阿怪。她的中暑還沒有完全痊癒,自是睡得稍晚了,此時更是口渴的緊,好想要大口大口地喝水。
她正要找人幫忙,想起了沒有綠荷,心下一陣黯然心傷,才重重嘆了一口氣,下床找水。
雖然佈置並不奢華,莊園裡的每間房間都很大,楊雪舞走到房裡正中央的大桌上尋找,再四處望了望,怎麼就是不見茶水?
她走來走去,好不容易才在接近西側窗邊的茶几上看見茶壺。因為昨日光腳奔跑,細皮嫩肉的足底經不起折騰,有些地方磨破了皮,才這樣在房中半拖著腿走了幾圈,她便喊著吃不消。
才想著要坐下來休息,卻又不慎絆到椅腳。
「好疼!」她心下抱怨起自己的笨手笨腳,不過還好自己仍是坐到了茶几邊上,她已經渴得受不了,這時也用不著杯子,馬上豪邁地打開壺蓋,大口大口地飲水。
灌飽了一肚子水,她突然聽見有人說話,朝窗邊一看,原來阿怪與宇文神舉大人正在屋外的院子裡交談呢!
她本想呼喊叫人,卻隱約從他們的對話中聽到「高長恭」三個字。而且雖然看不清楚神情,而且聲音也不清晰,她卻是強烈感受到阿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不善,甚至帶了些平時少有的陰狠。
她感到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貼近窗邊,隱身在窗邊一側的牆上偷聽。
「……找到他們不太容易,但以朕的權勢加上齊國現在也在朕的統治下,只要派出足夠的人馬以及懸賞高額的獎金,別說高長恭了,就算是平安……」宇文邕自信十足地朗聲說道。
楊雪舞驚愕非常,一顆心猛烈地跳個不停,她深呼吸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又再凝神繼續偷聽。
「皇上,當真要全部殺絕嗎?畢竟那高平安應該還是個小娃兒。」宇文神舉拱手問道。
「朕為了留下雪舞,不惜一切代價。只要他們兩個都死了,而且讓雪舞知道噩耗,她以後再也沒有別的想望,朕也不用再擔心任何人搶走她。」宇文邕的態度堅決,果斷下達了追殺命令。
「是,臣明白,臣謹遵聖旨。」宇文神舉大聲地恭敬回應,直讓在屋內聽見的楊雪舞面如死灰,一顆心直直地墜落於地,砰然發出一道心碎的聲音。
窗外不遠處立著的兩人,宇文邕和宇文神舉隨即一前一後地離開。
他們早知道楊雪舞聽到了!那麼明顯的腳步聲以及絆到椅腳的聲音,對宇文邕與宇文神舉這種學武之人來說,以此聽音辨位有無人在偷聽墻角,實在再簡單不過。
宇文邕也不想做到這種地步,無奈楊雪舞實在太過善良,他之前對她的種種深情又歷歷在目,比起阿史那,楊雪舞對他的感情更加確信、更難欺騙。
既然她始終不相信阿怪會恨她、會不要她,那他便只好讓這女人知道,身為帝王的宇文邕會為她如何地不擇手段,殘酷到她的心再也容不下半分阿怪的影子。
《第六十章》背叛與失望
整個上午,與阿怪會面後一同吃早膳、散步,而後和他在廣大的莊園內遊湖賞花……這些情人夫妻之間的攜手出遊之事本該甜甜蜜蜜,楊雪舞卻是度日如年、愁眉不展,心底彷若壓著一顆千斤重的大石。
一旁的宇文邕面帶淺淺笑容,目光淩厲,將楊雪舞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他心痛之餘卻也感到無比欣慰,心道這一次,她是真的不會原諒自己了。
「阿怪,我有一些事想對你說。」楊雪舞突然開口道。
「有什麼事直說無妨。」宇文邕面容淡定無波,平靜地回覆。
「雪舞曾經說過要留下來是真心真意的,但是雪舞已將近一年沒有見過四爺與平安,很想念他們……嗯,我是說很想念平安,於是我想藉著這次出遊,就是之前阿怪答應端木琅的承諾,讓雪舞到洛陽去找四爺,明日就動身可以嗎?」楊雪舞憑藉著心中一股悲傷至極所萌發的堅定,大膽地向眼前男人提出要求。
不過她的雙眼此時不敢正視著男人,她有怨有恨,有著被背叛的不信任感,她怕自己的雙眸輕易流露出這些情緒。
「此事並非不可行,只是洛陽遠在舊齊境內,並不是說到就能到的地方,朕要安頓好出巡的一切事宜與行程,才能抽空陪雪舞前去。」宇文邕微瞇雙眼,正正經經地回覆。他心中已經摸清楊雪舞可能所打的主意,卻還是得陪她應酬下去。
「其實阿怪不陪我去也沒關係,雪舞非常熟悉洛陽城裡的路,再說四爺的人也不一定便在洛陽,可能在鄴城,可能在晉陽,也說不一定隱居在哪一座偏僻深山裡!總之,雪舞若找不到人便會放棄,你隨便找個人陪我走一趟就好,這樣也不會耽誤到阿怪做正經事的時間。」楊雪舞秀眉微皺,輕咬著唇一字一句說出這些話來。
她知道自己現在絕不能跟阿怪翻臉,否則只會更加激怒這個男人,反而讓四爺與平安更快步入險境。但是她也難過地快要控制不住自己,難道愛與獨佔真會讓一個人改變得那麼多嗎?
從前的阿怪也是那麼愛她,卻願意成全她的愛情,多少次放手讓她走,她都點滴在心。這一次換成她真的不走了,阿怪卻再也不相信她,只想緊緊將自己鎖在身邊,不惜一切代價。
她不能理解,到底是這個男人變了太多,還是自己始終無法摸清楚這個城府至深的男人,明白他的心底究竟在想些什麼?
她從前望見這男人的一切,也是令她在心底萌生感情的一切,無論是脆弱心傷、深情無悔、成全包容、氣度恢弘……究竟是真真實實的阿怪還是一場假像?
「雪舞!」宇文邕的聲音突然打斷她的思緒,將她拉回殘酷的現實。「妳在想什麼?怎麼都不說話?」
「沒什麼,我在想自己剛剛對你說的那件事呢!雪舞明日動身好嗎?你可以派其他部下,要不就照你之前說的那樣,派王廷鈞送我過去如何?」她再度問道。
「這樣不妥,朕不放心,這件事妳讓朕再仔細規劃周全。更何況,這幾日我軍巡遊的隊伍加上神舉帶來的大批兵馬,也將重整備糧,預備出發,朕想先離開翠峰山以後再說。」宇文邕無論如何就是不鬆口,藉以表達對楊雪舞的重視。
「對了,明日早晨普六茹夫婦邀朕出莊園一登翠峰山頂,據說山尖雲霧繚繞、有宛如仙境般的景致,雪舞想一起去嗎?」他故意這麼詢問,一邊關心地看向楊雪舞的腳,他知道女人的腳底受了些輕傷,而且才剛中過暑熱,不適宜爬山。「如果想去,山路崎嶇不好行,朕召人抬肩輿負妳,才不至於又傷了腳。」
楊雪舞一聽明日阿怪要出莊園,屆時想必宇文神舉,還有大批主要精銳侍衛也將一併共行,這讓她心中立即打定了主意,毫不猶豫回答:「不了,你瞧雪舞才剛在莊園裡散步賞花一會兒,頭就有些暈眩了,腳也在發疼,如此如何能夠登山?再說走山路時坐轎也是顛顛頗頗,還不如待在這兒把身子養好。」
「說的也是,那朕就不勉強了,朕將何泉留在妳身邊服侍,有任何需要就叫他,千萬不用客氣。」宇文邕寵溺似的對她投以關懷的微笑。
這道笑容讓楊雪舞的心直揪成一團,疼得快要不能呼吸,不禁感嘆,既然有情人終成眷屬,又為何要再背叛與傷害?
她在心中默默對著宇文邕說道:對不起!你以往以帝王之尊做了多少殘酷錯事,為活命殺人、箭殺賤民村村民,甚至是關乎幾萬人性命的戰爭,雪舞都可以大局為重體諒,但無論如何這次不行,雪舞想得很清楚,雪舞後悔了。
明日之時,三日已到,雪舞不再受君令所束,請原諒雪舞為保四爺與平安的命,必須離開!雪舞離開後,你若還是執意要追殺他們,雪舞會選擇陪他們一起死,死在你的面前。
除了說聲對不起,我還想說你讓雪舞徹底失望了,阿怪,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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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宇文邕的心情看來不錯,直讓負責招待的楊堅夫妻還有眾僕役大鬆一口氣。
此時他正在席間與楊堅,還有一些楊堅旗下的謀士、門客等人大談治理天下之道,談到整頓舊齊、迎戰南陳之事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再論下去,又氣憤地提到北方突厥因大周滅齊一事對周國倍感威脅,一面私下扶植舊齊一王勢力,一面蠢蠢欲動,處處破壞兩國友好協議。
楊雪舞在席間聽了一會兒,也發表了幾次自己的意見,而後佯裝精神不濟,向宇文邕藉口道自己想獨自去泡湯,便在何泉的陪伴下離開大廳。
她一走出廳堂,馬上熱絡地和何泉聊起天來,一邊詢問莊園如此遼闊,不知馬房的位置在何處,還有明日陪皇上伴駕出遊的侍衛有多少人馬?並假裝自己因害怕再被惡人抓走,也詢問莊園裡還留了多少黑衣禁衛軍,部屬在哪些地方云云?
何泉是奴才不是將軍,當然也不知道那麼多東西,但在能力範圍內的都知無不言,只因能討得主子和主子的女人開心的時候,也就是他走好運、過好日子的時候。
「奴才知道馬房集中在莊園大門東側直行的一大塊空地上,但這幾日因皇宮裡的馬來得太多,馬房根本擠不下,大多數馬兒都被圈在外頭的柵欄裡與牛羊一起吃草呢!還有不少被繫在鄰近大門的一大排欄柱上,連吃草喝水都得排隊等,娘娘說這好不好笑?」
楊雪舞點點頭,也敷衍似的笑了一笑。她心想若真是如此,要偷匹馬兒逃走好像也不是件難事。只是得祈禱不會有好事的侍衛懷疑她的行動,下令帶兵來追。
如果順利,等到阿怪從翠峰山頂回到莊園之時,也就是楊雪舞早已遠走高飛之時。